第166章 楼映淮(下)(2/2)
“好了。”尉迟薏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你在营中,好生修炼,也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母妃慢走。”楼映淮起身相送。
尉迟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淮儿,记住——高位者,当有容人之量,更当有察人之明。这两者,你都要学。”
“儿臣谨记。”
尉迟薏点点头,推门离去。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楼映淮独自站在屋内,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日,该去道歉了。
……
翌日
清晨,寅时刚过。
楼映淮走出自己独立的小院时,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向东南角麒麟苑东厢的甲字三号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楼映淮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是花笕霁的声音,平稳如常。
楼映淮推门进去。
花笕霁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床边擦拭一把精致好看的弓——弓身以暗色硬木为底,通体都嵌着金银交织的复杂纹饰,那一看便知是西域边关独有的图腾。弓梢微微上扬,雕成展翅欲飞的鹰隼之形,羽翼的每一根线条都刻画得极深,透着凌厉的锋芒。整张弓不像是寻常的兵器,倒像是一件被珍藏已久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造它之人的心血与执念。想来,便是眼前人的法器了。
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光影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又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颤动。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此刻所有的情绪。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楼映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花兄。”楼映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花笕霁放下弓,站起身:“殿下。”
“能……单独说几句吗?”楼映淮问。
花笕霁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他转头对刚被敲门声惊醒、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的东方嘉煜道,“你先去晨练。”
东方嘉煜眨了眨眼,看看楼映淮,又看看花笕霁,识趣地爬起来,迅速洗漱穿衣,溜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房门关上。
房间里一时寂静。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楼映淮深吸一口气,走到花笕霁面前,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花兄,昨日午后切磋,我说错话了。”
花笕霁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映淮直起身,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认真:“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什么‘帝都有什么不好’、‘荣华富贵’、‘京城姑娘水灵’……当时我只想着缓和气氛,却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母妃昨夜来过,她点醒了我。她说,我那些话听在你耳里,不是体贴,是残忍——是站在高处,对着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人,炫耀他此刻不得不留的地方有多好。”
花笕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花兄,我……”楼映淮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思虑不周,说话轻率,伤了你而不自知。我错了,真心向你道歉。”
他再次躬身。
这一次,腰弯得更深。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渐起的鸟鸣,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晨练呼喝声。 良久,花笕霁终于开口:
“殿下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冷硬:“昨日那些话……我确实在意了。但仔细想来,殿下并无恶意。”
他看向楼映淮,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
“殿下说得对,帝都很繁华,很好。这里有最好的修炼资源,最精妙的功法,最开阔的眼界——这些,我在玉门关确实见不到。”
“我昨日那般反应,不是因为觉得殿下在炫耀,而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而是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离玉门关真的很远。远到那里的风沙、那里的明月、那里的人……都成了别人眼中‘不如帝都’的存在。”
他缓缓握紧手掌:“那种感觉……不好。”
楼映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青年。烛光下,花笕霁的眉眼依旧硬朗,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花兄,”楼映淮轻声说,“对不起。”
花笕霁摇头:“殿下无需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楼映淮一怔。
“昨日切磋,我出手太重了。”花笕霁坦然道,“殿下明明多次留手,点到即止,我却一味猛攻,将切磋当成生死搏杀——这是我对殿下的不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不该的是,我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在殿下身上。那些关于去留的郁结,本是我自己的事,却让殿下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戾气。”
这次轮到楼映淮沉默了。
他看着花笕霁,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待人接物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通透的笑意。
“那我们算是扯平了?”他眨眨眼。
花笕霁看着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嗯。”
很轻的一个字,却让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楼映淮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明亮:“那花兄,我们重新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