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滿月（2/2）

新兵捂着腦袋，似懂非懂地點頭。春天的風從長街上刮過去，把一串孩子的笑聲，刮出去老遠。

回慈安堂的路上，小滿跟靜慈說了一樁心事。

“師太，俺想好了。“小姑娘走得一蹦一跳，話說得卻鄭重，“俺想跟蘇大夫學正骨。“

“哦？為什麽是正骨？“

“蘇大夫治俺的時候說過——看，是因為該看。“小滿站住了，認認真真地，“俺這雙腿是別人給治好的。俺學會了，往後碰上跟俺從前一樣、坐在門檻上數數的——“

“俺也去跟他們說：該看。俺給看。“

靜慈低頭看着這個孩子，半晌，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回堂之後，老尼姑親自修書一封致蘇婉清。蘇婉清的回信三日就到，信短得很：

“開春送來。學徒章程一并附上——頭一條：管吃住，不要錢。“

——

滿月家宴，設在坤寧宮，統共三桌。

燕鴻把九州繡圖的繃架，鄭重其事地擡來了——北境段成，他要給小主子“開開眼“。滿座傳看，繡工說不上精，針腳卻密得吓人，一寸是一寸，關牆是關牆，商道是商道，雁門那一點朱紅，在滿圖的青碧裏亮得灼眼。

乳母抱着湯圓湊近了看。小東西的眼睛剛會追光，盯着那一點朱紅，目不轉睛，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朝圖上抓去——滿座大驚，燕鴻卻哈哈大笑，任那只小手在繃架邊上拍了兩下：

“好！抓得好！“老人樂得滿臉的褶子都開了，“小主子頭一把抓的是雁門——這是認她祖母的家鄉呢！“

“老朽今兒托個大，“他朝帝後拱手，“這幅圖繡成之日，老朽鬥膽，想讨小主子一個手印，按在圖角上——“

“九州是繡給後來人的。頭一個後來人，就是她。“

“準。“帝後同聲。

席間，李德從皇陵捎的賀禮也到了——一封信，信裏夾着一片柏樹葉。老太監的字，一筆一畫：“皇陵的柏，今春發的頭一片新芽，給小主子壓枕。先帝爺跟前，咱家都禀過了——他知道了，孫女，六斤八兩，嗓門大。咱家瞧着，先帝爺那夜的長明燈，比平日亮。“

顧北辰把那片柏葉看了很久，小心地收進了湯圓的襁褓夾層。

——

夜深席散。帝後抱着睡熟的女兒，在多寶架前站了一會兒。

架上，如今擠擠挨挨擺了一排：舊的小木弓，新的小木弓，黃銅的小湯勺，鹿皮的小箭袋，一片柏葉壓在玉佩底下；架頂上，那床百衲被疊得方方正正。

“你瞧這一架子。“沈明珠輕聲說，“咱們閨女的滿月禮，是一弓一勺，一被一葉。“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沒一樣值錢的。但是沒一樣，是錢買得來的。

“對了。“顧北辰像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摸出一張折了又折的紙——邊角都磨毛了，正是去年夏夜那張被他塗花了的“名單“。

“想出來了？“沈明珠挑眉。

“想出來了。滿月那日就想出來了。“他把紙在掌心展平，卻不給她看，“等上玉牒那天，朕親筆寫——現在說出來，就不靈了。“

“還有這種講究？“

“有。“天子把紙重新折好，揣回袖中，得意得像藏住了天大的機密，“朕只透一個底——這名字，跟弓沒關系，跟江山也沒關系。“

“跟什麽有關系？“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睡熟的女兒，笑了：“跟燈有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