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上元（2/2）

就這一拱，沈明珠兩輩子的風霜刀劍，在這一瞬間，被拱得稀碎。

“北辰。“她頭也不擡，輕聲說，“我原想了一肚子的大名，什麽寧啊昭啊——這會兒全忘了。“

“先取個小名。“顧北辰坐在榻邊，一家三口擠在一處，“你定。“

沈明珠看着懷裏的小東西，又望了望窗外——天将亮未亮，上元節的晨光裏，滿城的燈還亮着，一直亮到天邊。她忽然就笑了：

“生在上元，趕着滿城的燈，滿城的元宵——“

“叫湯圓吧。“

“……湯圓？“顧北辰愣住了，“皇長女，小名湯圓？“

“賤名好養活，我娘說的。“沈明珠理直氣壯，“再說——團團圓圓，熱熱乎乎，咱們兩家三代人，盼的不就是這四個字？等她大些，帶她去雁門，她那位賣湯的爺爺聽了這名，保管多擱芫荽。“

顧北辰看看她，再看看襁褓裏的小東西，忍俊不禁，終于大笑出聲——笑聲驚得小湯圓咧了咧嘴，醞釀半天，“哇“地一聲，嗓門震得滿殿嗡嗡響。

“好好好，湯圓，湯圓。“皇帝陛下手忙腳亂地拍着，一邊拍一邊笑，“小祖宗，這嗓門——随你外公。“

大名的事，當真議了個把月沒議下來。欽天監拟了二十幾個，引經據典，字字珠玑，送進來一批，被皇帝駁一批——“太重““太虛““配不上“。最後還是沈明珠拍了板：大名不急，上玉牒前定下即可；欽天監接着拟，“拟着玩，陛下駁着玩，兩不耽誤“。

倒是“湯圓“這個小名，以誰都沒料到的速度傳開了。先是宮裏，再是朝房，半個月後連邸報抄錄的賀表裏都有老臣撚着胡子用典：“圓者，滿也；湯者，和也——小字湯圓，大吉。“傳到民間更不得了，上元的燈市本就賣元宵，這一年京裏的元宵鋪子家家挂出新幌子：“公主同款“。賀老三茶館裏，老秀才笑得直拍桌子：

“千古頭一遭！公主的小名，叫滿京城的百姓，吃進了肚子裏——這才叫與民同樂！“

女學的姑娘們湊錢給公主繡了一面小小的彩旗，旗上一個絨線紮的胖元宵，底下繡一行小字：“讀書處賀——同學，同考，等你來。“柳青衣驗看的時候笑出了聲，原樣遞進了宮。沈明珠把這面小旗插在了湯圓的搖籃頭上。

“瞧見沒有，“她點着女兒的小鼻子，“人還在吃奶，學籍倒先有人惦記上了。“

——

天亮，喜訊明發。皇長女誕，大赦境內輕系，賜京中年八十以上者帛。

滿城的上元燈還沒撤，又添了賀喜的燈。賀老三的茶館免了一日的茶錢，老秀才即席謅了一首打油詩，平仄一塌糊塗，滿堂卻叫好叫翻了天——詩的末一句是：

“鳳雛啼破上元夜，從此人間燈更明。“

而城南“歸處“的小院裏，南窗的燈，這一夜也亮到了天明。

天亮時分，燕鴻放下針，直起酸透了的老腰，看着繃上的繡圖——北境一段，自雁門而東，關牆、商道、驿站、那一點朱紅，最後一針，在今夜收了口。

老人對着繡圖端詳了半晌，提起筆，在圖角小小地記了一行字：

“永熙三年上元，北境段成。是日，皇長女誕。“

“娘娘，“他對着晨光裏的繡圖，輕聲說，像彙報，又像賀喜，“您瞧——“

“家鄉繡完了，孩子，也落地了。“

喜訊傳到雁門，是五日之後。

高若蘭舉着邸報沖進市集，人未到聲先到：“生了——！公主！六斤八兩！“滿市集的人都圍過來聽新鮮，聽到“小名湯圓“四個字，哄堂大笑，九部的騎士讓譯官翻了兩遍才弄明白，明白了笑得更響。

羊湯攤上，張守一正給一鍋新湯撇沫子。他聽完，撇沫子的手穩穩的，半晌，咧開嘴，缺牙的豁口笑出了聲。

“湯圓。“他咂摸着這兩個字，跟咂摸一味新料似的，越咂摸越樂，“好名兒。實在。“

當天收攤，他多熬了半個時辰——把一鍋湯底熬得格外醇，第二日一早，頭一碗舀出來，沒賣，端到攤子邊上，朝着南邊，穩穩地擱下了。

“賀禮。“他對着那碗騰騰的熱氣，自言自語，“等你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