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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棄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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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丹墀中央的韓元正,聽得見身後百官的每一絲騷動。

哪些人挪了步子,哪些人屏了呼吸,哪些人開始交換眼神——他不用回頭,全在耳朵裏。四十年了,他聽朝堂的動靜,比聽自己的心跳還熟。

局勢糟透了。可他跪在這裏,心是穩的。

因為他這一手“勤王“,要的從來不是騙過所有人。騙局不需要天衣無縫——只需要給想活命的人,一個臺階。

滿朝文武,一半人這些年或多或少沾過韓家的好處。這些人此刻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清算。只要“太子逼宮、五皇子弑君“這個說法立住一個時辰,這一半人就會拼了命地幫他把這個說法夯實——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他們自己。

人心這種東西,從來不站在真相那一邊。

人心,站在退路那一邊。

而他,韓元正,做了四十年的,就是給人修退路的生意。

走到養心殿外,他撩袍跪下,以頭觸地,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悲怆:

“陛下!老臣來遲——逆賊喪心病狂,竟敢驚擾聖駕!“

“老臣已查明:今夜行刺的死士,衣領內皆繡松濤閣暗記。松濤閣者——五皇子顧北辰之私産也!“

“太子顧承宣,調禁軍、閉九門,逼宮在前;五皇子顧北辰,豢死士、伏宮闱,弑君在後!此二逆裏應外合,沆瀣一氣——老臣懇請陛下,将二人即刻鎖拿,明正典刑,以安社稷——!“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丹墀上下,鴉雀無聲。

許多官員的目光開始游移。他們看見了殿外橫七豎八的東宮禁軍——太子的兵,确實在。他們聽說五皇子此刻就在殿內——五皇子的人,确實在。再看那一地玄衣屍首領口的繡記——證據,确實在。

逼宮是真的。死士是真的。繡記是真的。

三件真的東西擺在一起,拼出來的那個“局“,便也像是真的了。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開始悄悄挪步,往韓元正身後那一片站。朝堂上的人最擅長的,從來就是在大勢未明的時候,先把腳挪到看起來會贏的那一邊。

跪在地上的韓元正,額頭貼着冰涼的金磚,眼皮垂着。

沒有人看見,他垂着的眼底,一片古井般的平靜。

局勢比他預想的糟——段忠反了,西門破了,玄衣隊沒能成事。可這都不要緊。

刺駕不成,“刺駕“這兩個字成了,就夠了。

只要“五皇子弑君“這口鍋扣下去,只要太子“逼宮“這樁罪坐實——皇帝縱然活着,他的兩個繼承人也都死了。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一座兩個皇子皆為逆賊的朝堂。到那時,滿朝文武能依靠的,能“主持大局“的,還能有誰?

輸了一整夜。

只要贏下天亮後這一個時辰,就全贏回來了。

二皇子顧承安也到了。他來得不早不晚,一身素服,站進宗室的位置,不發一言。有官員湊過去試探:“王爺,太傅說五殿下豢養死士——“

“本王昨夜在府裏,燈亮了一夜,滿街的人都看得見。“顧承安淡淡道,“本王什麽都不知道。本王只知道一件事——“

他擡眼看了看丹墀上那一地擺得整整齊齊的屍首。

“我五弟養不起死士。他的俸祿,一半貼了松濤閣的書,一半貼了城南的粥棚。這事,戶部有賬。“

一句“戶部有賬“,又把幾個挪過去的人,釘回了原地。

養心殿的門,在這時,緩緩開了。

皇帝扶着李德的手,立在門內。常服,白玉冠,面色灰敗,腰背卻挺着。他的目光從跪了一地的“忠臣“臉上緩緩掃過,掃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丹墀上下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韓愛卿。“

“老臣在。“

“朕的宮門,寅時就閉了。“皇帝緩緩地說,“你的家兵——是怎麽進來的?“

跪着的韓元正,叩在地上的額頭,沒有擡起來。

可丹墀下,已經有人的臉色,變了。

李德立在皇帝身側,扶着主子的胳膊,那只枯瘦的胳膊在他掌心裏輕輕地抖——不是怕的,是撐的。撐了一整夜的人,此刻全憑一口氣立着。

可這位老人方才那一問——“你的家兵是怎麽進來的“——一刀剖在了“勤王“二字的咽喉上。

李德在心裏默默數着。他知道,光剖開還不夠。咽喉剖開了,還需要一樣東西,把這樁局釘死。

需要證。鐵的證。

就在這一片死寂裏——宮門的方向,傳來了馬蹄聲。

三十騎。

為首一騎銀甲染血,馬背上還橫捆着一個右肩穿透、左腿中箭的活口。

沈明珠在丹墀之下勒馬,翻身而下,單膝跪地,雙手舉起一卷帛書。少女的聲音清越,穿透了整座廣場:

“臣女沈明珠——押韓府死士羅獨,呈韓元正親筆手令一道——叩請陛下禦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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