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分疆(2/2)
程子謙擡起目光,鄭重道:“是李公公。我不敢妄自揣測,只請殿下允我與他見一面。李公公多年雖未與我正面往來,可我從幾處旁側打聽到——他心頭挂念的事,與我們息息相關。若能見上一面,以李公公的為人,他必會在那一夜裏,說出一句極關鍵的話。“
顧北辰想了想,點頭:“好。你去。怎麽見,由你自己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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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到這裏,五人又把其餘細碎的節點彼此核對了一遍——
趙蕊如何應對韓府衆眷那一夜的假意來訪;蕭令儀那幾隊商隊如何在城外五十裏驿館随時聽命;柳青衣怎樣在柳府花廳釘住三只韓府的眼線;沈長風遠在北境接到消息後,又該如何部署雁門守軍,以防韓家事敗之後殘餘人手北逃、與北狄勾連。
每一條由經辦的人先開口,再由衆人補漏。顧北辰與沈明珠坐在上首,只偶爾插一句簡短的确認。
申時三刻,議事告一段落。
顧北辰把石桌上的文書圖冊一一合好,交給陸青雲帶走保管,對衆人緩緩道:
“諸位今日所議的每一條,明日起各自落實。從今日到那一夜,這五日裏,我與沈姑娘之間不再頻繁往來——所有需要我批允的事,全部通過青雲與行止兩條暗線遞送。若有任何變故,立刻通過前堂的趙掌櫃告知我。趙掌櫃是我們共同的門軸。“
衆人點頭。
裴行止給自己倒了一小盞酒,仰頭慢慢喝完,朝顧北辰那邊輕輕擡了擡酒壺——沒有出聲,卻像借這一舉,表了一句誓。
陸青雲與程子謙起身抱拳,從前堂離開。裴行止又坐了一會兒,最後也起身走到院門口,回頭朝兩人點了一下頭,從側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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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掌櫃聽見院裏腳步聲散了,端着一壺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放到石桌上,神色還是平日那樣淡淡的:
“時辰還早。殿下與姑娘若想再坐一會兒,便坐一坐。今夜前堂不開門了。“
說完,掩門退下。
方才議事時那種緊繃的氣氛,随着衆人離開散去大半。兩人各替對方倒了一盞茶,都沒有立刻去喝。松風從頭頂枝葉間穿過,帶來一陣細而溫的聲響。
“顧北辰。“沈明珠先開口,“你方才讓我答應的那一句,我答應了。可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那一夜從禦花園退回松濤閣之前——無論情形多危險,先護住自己。“她望着他,“我答應你照顧好自己。你也要答應我,以自己的性命為重。可以嗎?“
顧北辰望着她許久,緩緩點頭。
“我答應你。“
兩人各自飲下那一盞茶。茶入口略涼,餘味卻很溫。
沈明珠放下茶盞,伸手,把落在他衣襟上的一根小松針輕輕拈了下來。動作很輕,指尖擦過他衣襟上那一線布紋。
這個動作本來很平常。卻讓顧北辰有那麽一瞬,把手邊那盞還熱着的茶,握得緊了一些。
他擡眼望着她,眼底那層長久藏在深處的溫柔,終于浮上來一線。
“明珠。這五日,我不會再與你見面。“他說,“可每一夜,我都會在松濤閣後院這棵老松上,替你挂一盞燈。你若夜裏看不到我的字跡,便望一望朱雀長街往西第三條巷子——巷口的檐下,夜夜都會有一盞小燈亮着。“
“你便知道,我在。“
沈明珠心底很深的一處,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低下頭,把手中那塊小絹帕慢慢折了兩折,又隔着衣襟,輕輕按了一下頸間那枚舊玉。随後她擡眼看他,淡淡笑了:
“那這五日,我每一夜,也在将軍府後院的老槐樹上,替你挂一盞小燈。你擡頭望一望西南,那裏便是将軍府。“
“那盞燈替你記着——有一個人,正在等你回來,和你一起喝一盞茶。“
顧北辰聽完,淺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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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坐了一刻鐘,兩人起身。
顧北辰送她到後院門外。沈明珠走到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在古松底下,夕陽最後一縷光透過松枝落在他肩上。他沒有揮手,也沒有說別的話,只伸手輕輕拂了一下她袖口被晚風吹起的一縷青絲,随後退回院中,将她目送出門。
沈明珠走出松濤閣時,夕陽已沉到屋脊那一線。朱雀長街的燈籠一盞一盞被各家小厮提出來點上。
她在街口停了一下,擡頭望了望西南方向将軍府的屋頂,又望了望剛走出來的那條小巷。巷口檐下此刻還沒挂燈,只有一只小小的空燈籠架懸在那裏。
她看着那只空燈籠架,緩緩笑了一下,轉身朝将軍府走去。
回府的路上,她想起方才議事時一個很小的細節——議到兵器庫時,程子謙曾無意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輕輕的、他自己未必察覺的擔憂。她知道,程子謙擔憂的不是将軍府擋不擋得住死士,而是擔憂她這樣一個才十幾歲的姑娘,一步步走向這場風暴時,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肩上擔的東西有多重。
她心裏明白。她當然知道。
可她也明白——正因為知道這份重量,才更要替身邊這一個個願意把後半生托付進這一局的朋友與至親,好好擔一擔。
走到将軍府門前,她擡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舊匾。“将軍府“三個大字,是祖父留下的。她伸手輕輕撫過那三個字的邊緣——不是行禮,只是想讓自己的心,再沉一沉。
翠竹已經在檐下等她,接過她身上的薄披風,低聲道:“姑娘,夫人在正堂等您吃晚飯。“
沈明珠點點頭,穿過前院,走向正堂。
夜色在她身後一寸一寸落下來。府裏那些她看熟了的檐下燈籠,在她走過時親切地亮起。
今夜與明日,她還能在這府裏安安靜靜吃一頓飯,陪母親坐一坐。她要把這幾頓飯好好吃完,把這幾個夜晚好好歇下。
因為五日之後,她将親自走進那場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風暴裏。
而在那之前,她要替自己留下一些——哪怕只是很小的一些——
屬于這座家的,最平常、也最溫柔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