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破繭(2/2)
他的步子在殿門口頓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繼續走了進來。他的儲君朝服在燭光裏閃着金色的光,金絲、繡龍、玉佩,一切都整整齊齊。他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在意自己穿的是什麽。因為他知道,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穿這身衣裳。
“兒臣,參見父皇。“太子跪下。
“起來。“皇帝指了指顧北辰對面的位置,“坐那邊。“
太子坐了。
兩個兒子,一個穿着舊袍,一個穿着儲君金服,分坐在龍榻兩側。中間是他們的父親。一個白發蒼蒼的、快要燃盡的老人。
養心殿裏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的芯在跳。
皇帝的目光從太子臉上掃過,又掃到顧北辰臉上,又回到太子臉上。
他看了很久。
“朕——“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來保證這些字不含糊、不模糊、不給任何人誤解的餘地。
“朕叫你們來,是為了一樣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禦案上那只檀木匣子上。
“诏書,朕四月裏就已經寫下了。今夜,是該讓你們看的時候了。“
太子的手在膝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顧北辰沒有動。
皇帝伸手,從禦案上那只檀木匣子裏取出了那卷明黃絹帛。他的手在抖,但他把絹帛拿穩了。展開。
禦筆朱批。
紅色的字在明黃色的絹帛上,像是用血寫的。
皇帝沒有念出來。他只是把遺诏展開,放在了兩個兒子中間的龍案上。
“你們,自己看。“
太子的目光落在了遺诏上。
顧北辰的目光也落在了遺诏上。
遺诏不長,只有三行字。但那三行字,決定了大燕的下一個三十年。
兩個人同時看完了。
太子的臉,一瞬間白了。白到像一張被雨淋過的紙。他的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在膝上攥得更緊了,緊到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裏。
顧北辰的臉沒有變。
不是他不震動,是他把震動壓下去了。壓到了眼底最深的地方。
養心殿裏安靜了,安靜了很久。
“父皇,“太子終于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有人用砂紙擦過了他的喉嚨,“兒臣,“
他說不下去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冷酷,是一種很深的、很舊的、像一條老河一樣沉默的哀傷。
“承宣。“皇帝叫了太子的名字。
太子的身體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父親叫他的名字了。在朝堂上、在養心殿裏、在所有人面前,他是“太子“,是“儲君“。但他的名字,顧承宣,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朕對不起你。“
這四個字從皇帝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太子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不想哭的。二十年的太子。二十年的隐忍和僞裝。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但這四個字讓他的所有防線在一瞬間崩塌了。
“朕讓你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但朕沒有教你怎麽做太子。“皇帝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跟空氣說話,“韓家教了你。韓家告訴你,做太子就是聽話。你聽了二十年,不是你的錯。是朕的錯。“
太子的淚落在了儲君朝服的金絲繡邊上,浸成了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但是,“皇帝的目光移到了顧北辰身上,“朕不能因為對不起你,就把天下交到錯的人手裏。“
“父皇,“太子的聲音碎了,“兒臣哪裏做錯了,兒臣改——“
“不是你做錯了。“皇帝阖了阖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比方才暗了一點。燈在滅。“是朕做錯了。朕把你給了韓家。韓家讓你變成了一個只會聽話的人。你也許是一個好太子,但做不了一個好皇帝。“
太子的手松了。不是放下了,是沒有力氣攥了。
“北辰。“皇帝轉向顧北辰。
“兒臣在。“
“诏書上寫的,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願不願意?“
這個問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诏書是聖旨,不需要問被指定的人“願不願意“。但皇帝問了。他在問他的小兒子,你願不願意接過這個天下。
顧北辰沉默了。
他看着父親。看着那張灰敗的、刻滿了二十年帝王生涯痕跡的臉。看着那雙正在慢慢失去光澤的眼睛。看着那只抓着遺诏邊緣的手,乾枯的、顫抖的、指節上布滿老年斑的手。
然後他低下了頭。
“兒臣,願不負父皇所望。“
但他說完之後沒有擡頭,他在看自己膝上那件舊袍。舊袍的布面已經洗得發白了,可上面的每一條紋路他都認識。這件袍子是母親留給他的。他穿了十年。從八歲到十八歲。從毓慶宮偏殿到松濤閣後院,再到養心殿的龍案前。
他願意,不是因為他想當皇帝。
是因為他母親說過,“望你平天下、安蒼生,不負蘇家先祖。“
這件事,只有坐在那個位子上才能做。
“好。“皇帝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了,但那個“好“字說得格外清楚。像是一顆棋子落在了棋盤的最終位置上,“啪“的一聲。
他靠回了枕上。
“你們,都出去吧。“
太子站起來了。他的儲君朝服在站起來時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金絲和綢緞的聲音。他走到殿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在忍。忍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後他走了。
顧北辰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行了一個禮,不是朝堂上的官禮,是家禮。一個兒子對父親的禮。跪下去,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到了地面,冰涼的。
“父皇。“
“嗯。“
“保重。“
皇帝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顧北辰站起來。轉身。走了。
——
養心殿外。
月亮快落了。天邊有一線極淡的灰白,黎明前的最後一刻。最暗也最亮的時刻。
李德立在殿門口。
他看到了太子走出去的背影,金色的儲君朝服在月光下閃着黯淡的光。像一件被穿舊了的戲袍。
然後他看到了顧北辰走出來。灰白色的舊袍。沒有金絲,沒有繡龍,沒有玉佩。只有一件洗了無數遍的、打了補丁的舊袍。
兩個人在養心殿門口對視了一眼。
太子看着顧北辰。顧北辰看着太子。
太子的眼睛是紅的。顧北辰的眼睛是乾的,但眼底比太子的紅還深。
沒有人說話。
然後太子轉身走了,往東宮的方向。他的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像一個剛剛卸了甲的士兵,渾身的力氣都散了。
顧北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他立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北側門走去。他的步子比平日沉,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身上忽然多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不重,只有短短三行字,但它重若千斤。
宮城的燈火終于在天明時暗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黑暗不在夜裏。
在天亮以後。
(本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