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前夜(1/2)
第153章 前夜
五月二十三。
皇帝又吐血了。
消息是李德派人送來的,半夜子時。先是吐血,後是昏厥。太醫連下三道針才把人穩住。養心殿的燈亮了一夜。宮門外的禁軍聽到殿內傳出太醫低聲争論和李德壓着嗓子下達的指令。
太子在寅時趕到了養心殿。
他穿着儲君的常服——顯然是被人叫醒後匆匆穿上的。衣帶還系歪了一條。韓婉兒沒有跟來,她留在了東宮“主持大局“。實際上她在東宮做的第一件事,是讓邱夫人清點太子所有親信的名單,确認每一個人都在崗位上。
這些細節,紀雲娘在天亮前就傳回了将軍府。
太子到了養心殿之後做了一件事——侍疾。他跪在龍榻前的蒲團上,親自給皇帝擦汗、喂藥、換帕子。李德站在一旁看着,面無表情。太醫在屏風後低聲交談,偶爾出來看一次脈,每次出來的臉色都比上一次更差。
“太子殿下,請回東宮歇息吧。“李德在卯時時分勸了一句。
“不。“太子顧承宣沒有擡頭。他的手替皇帝換完了額頭上的帕子,動作很輕,很仔細,“父皇病了,兒臣要在這守着。“
李德沒有再勸。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太子在侍疾的間隙裏,目光落在了龍榻旁的禦案上。禦案上擺着幾份折子、一方硯臺、一枚玉玺,還有一只鎖着的檀木匣子。那只匣子已經在那裏放了許多日子。李德知道匣子裏裝的是什麽。但他什麽都沒說。
太子的目光在那只檀木匣子上停了三息,才移開。
——
将軍府。
沈明珠在天亮之前收到了三份消息。
第一份來自紀雲娘——皇帝吐血昏厥。太子侍疾。養心殿戒嚴。
第二份來自梁寬——松濤閣那邊顧北辰已經知道了。他讓石安給沈明珠帶了一句話:“不要急。等。“
第三份來自蕭令儀——韓府今夜燈火通明。宋先生和周先生都去了。韓元正“養病“四十多日,第一次深夜召集幕僚。
沈明珠把三份消息并排擺在桌上,像三張牌。
皇帝病危。太子侍疾。韓家緊急會商。
三件事在同一個夜裏發生,不是巧合——是所有人都嗅到了同一種味道。
“嬷嬷。“
秦嬷嬷從暗處走出來。她今夜沒有睡——沈明珠知道她不會睡。自從皇帝第一次吐血起,秦嬷嬷就進入了“随時準備出刀“的狀态。她的刀挂在腰間,不是藏在鞘裏的那種挂法,是半抽出來、手握在柄上的那種。
“給李德送信,用上次的路子。告訴他:五殿下有要事禀奏,關乎北境調防。請他在皇帝下一次清醒時第一時間傳召。“
“上次的信,石安昨日就送進去了。“
“我知道。這是第二封。加一句——事急。“
秦嬷嬷點頭,轉身走了。
沈明珠獨自坐在書房裏。她沒有點燈。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晨光照在桌上那三份消息上——紙面上的字在灰白的光裏顯得格外冷峻。
她閉了閉眼。前世的碎片又閃了一下——
前世皇帝也是這樣吐血的。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太醫都說“穩住了“。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差。最後一次,他沒有醒過來。
那是昭和十七年冬天。
今世提前了半年。
蝴蝶效應。她改變了太多東西,連皇帝的身體也被影響了。也許是因為操勞過度——這一世皇帝比前世多處理了很多事。查兵部、召見顧北辰、立遺诏,每一件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這是我造成的嗎?“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着。這個問題她不會問任何人,只會在天亮前最安靜的時刻問自己。
沒有答案。
她睜開眼,把那個問題壓到了腦子最深的角落。不是現在想這個的時候。
——
東宮。
太子在養心殿侍疾了整整一日。傍晚他終于回了東宮。不是自己要走,是太醫說“陛下需要安靜“。
韓婉兒在東宮正殿等着他。她換了一身素色衣裙——比平日樸素得多。頭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妝也淡了,眼角不施粉黛。這是她在太子侍疾之後該有的樣子——太子妃也該表現出憂慮與素淡。
可她的眼睛一點都不憂慮。
“殿下。“她迎上去扶住太子的胳膊——太子的步子有些虛。一日沒吃東西、跪了大半日,就算年輕人也撐不住。“先用點東西。“
太子坐下了。韓婉兒親手盛了一碗熱粥遞過去。太子接了——喝了兩口就放下。
“父皇——“他的聲音沙啞。跪了一日喊了一日“父皇,兒臣在“,嗓子壞了。
“太醫怎麽說?“韓婉兒在他對面坐下。
太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粥碗裏。熱氣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太子。“韓婉兒的聲音忽然變了——從溫柔變成了平直。那是她在認真說話時才會用的聲音,不帶感情色彩,像一面鏡子,“你在養心殿看到了什麽?“
太子擡起頭。
兩人對視了一瞬。夫妻之間的對視,卻不是夫妻的溫度,是兩個合謀者之間的對視。
“禦案上有一只檀木匣子。“太子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我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
韓婉兒的手指在袖口裏攥緊了。“遺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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