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酒話(2/2)
“蘇婉清是個好姑娘。她替你縫衣服,說明她把你放在心上了。別讓人家等太久。“
方錦書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你怎麽忽然說這個——“
“因為有些話不趁着喝了酒說,清醒的時候更說不出來。“裴行止背對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條瘦長的、微微佝偻的影子,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又倔強站直了的竹子。
“別學我。“他說。
方錦書張了張嘴——“學你什麽?“這句話到了嘴邊沒問出來。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荊州,裴行止替他擋刀之後說過一句“習慣了“。當時方錦書以為他在說習慣擋刀。但此刻,他忽然不确定裴行止習慣的是擋刀,還是習慣了把自己擋在別人前面,然後說沒事。
他盯着裴行止的背影看了很久。
酒勁上來了,腦子有點昏,可有些東西反而比清醒時看得更清楚。
裴行止這個人從來不說自己的事。說別人的事條條是道,說到自己就用一句自嘲帶過去。他替殿下跑了三年外勤,一個人。他在荊州替方錦書擋了刀,說“習慣了“。他在——
方錦書的思路在這裏斷了。
替誰跳的宮牆來着?開春那一回。不是替方錦書,是替——
沈明珠。
方錦書的酒徹底醒了。
他看着裴行止的背影。月光裏那條瘦長的影子忽然有了一種他從沒注意到的東西。不是孤獨——裴行止不怕孤獨。是一種放棄了什麽之後的輕。像是把口袋裏的石頭一塊一塊扔掉了,人輕了,可口袋空了。
“裴兄。“方錦書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嗯。“
“那壇酒,你說埋了三年,等一個值得喝的時候。“
“嗯。“
“今日——為什麽值得喝了?“
裴行止沒有回頭。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方錦書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想通了。“
方錦書等着。但裴行止沒有繼續說。
月亮從老藤的枝葉間移了過去,移到了屋檐上。院子裏的影子換了方向。蛐蛐還在叫,叫得更歡了。夜深了,巷子裏的人家都睡了,只有這個院子裏還有兩個人醒着。一個坐在石凳上臉紅耳赤,一個立在月光裏背對所有人。
方錦書沒有再問。有些事,不問比問了好。
他端起碗,發現碗空了。但他還是舉着空碗對裴行止的背影比了一下。
“那,敬你。“
裴行止回過頭來。
他看見方錦書舉着一只空碗、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一臉認真地對他“敬酒“。
他笑了。
是那種真正的笑——嘴角咧開,眼睛彎了,牙齒在月光裏閃了一下。像是在一堆灰燼裏忽然跳出來一點火星。
“空碗你敬什麽?“
“意思到了就行。“方錦書一本正經。
裴行止笑着搖了搖頭。他拿起酒壇,又倒了兩碗。
“來。滿上。這壇酒,今夜喝完。“
方錦書接過碗。兩個人碰了一下——碗沿撞在一起的聲響在夜裏格外清脆。
“敬什麽?“方錦書問。
裴行止想了想。
“敬——以後。“他說。
方錦書點頭。“敬以後。“
兩碗酒一飲而盡。
裴行止的酒量比方錦書好太多,可今夜的酒确實烈。埋了三年的洛陽老酒,後勁像一把軟刀子,不知不覺就割進了骨頭裏。
後半夜的時候,方錦書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的半邊臉貼在冰涼的石面上,嘴角挂着一絲口水。手裏還攥着那只空碗。
裴行止找了一件舊外袍蓋在他身上。
然後他坐在院子的臺階上,靠着門框。
月亮西沉了。老藤的紫花在暗處散發着若有若無的甜香。方錦書的鼾聲不大不小,比程子謙的鼾聲好聽。
裴行止從懷裏掏出一只酒壺——不是今夜喝的那只。是他平日随身帶的那只舊酒壺。銅的,磕碰出了很多凹痕。壺裏還有半壺冷酒——白日裏灌的。
他沒有喝。
他把酒壺舉起來,對着西沉的月亮。
“操什麽閑心。“他自語。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月亮聽得到。
然後他把酒壺放下。靠着門框阖上了眼。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着老藤的花香和隔壁絲瓜的青氣。裴行止的嘴角彎着——不知道是笑,還是只是睡着了嘴角放松的樣子。
巷子很安靜。
城南很安靜。
整個京城,在這一刻,很安靜。
可安靜不會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