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老狐貍(2/2)
“你走的路比我對。“
“三哥——“
“走吧。你的路還長。我的路,到這裏就夠了。“
顧北辰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才推門出去。
門外石安候着。三月末的夜風已經帶了一絲春意,卻終究還是涼的。石安看顧北辰面色不好,沒有問,只默默跟在後面走。
走了很遠,顧北辰才開口。
“石安。“
“殿下。“
“今夜的事,不對任何人說。“
“殿下——“
“任何人。“
石安點頭。
——
兩日之後。
顧北辰跟沈明珠在宮道上“偶遇“。
前一夜他累得連燈都沒能吹滅,案前半倚着打了一個盹,醒來時外面已經泛白。清早推門出毓慶宮偏殿,撞上了門框,額角擦了一道血痕。傷口淺得可笑。福順看得心疼,嘴裏卻只罵:“殿下這腦子是給折子磨壞的。“石安在旁陪笑,手忙腳亂地遞帕子。
此刻在宮道上,清晨的陽光斜斜落在梅枝間,光下來像薄金,空氣裏還帶着早課的鐘聲。沈明珠擡眼看見他額角那道血痕,先停了一下。她沒有問傷是怎麽來的。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白絹帕子,角上繡了一朵極小的蘭。
“你額角有血。“
她把帕子遞過去。
顧北辰接過來擦了擦。帕子上落下一點淡淡的紅。他把帕子折好,沒有還。他把它放進了懷裏。
“不還了。“
沈明珠看着他。宮道另一頭遠遠有人影走過,鐘聲緩緩滾過琉璃瓦的頂。她只微微抿了一下唇。
“……嗯。“
兩個人在梅樹下站了三息,然後各自走開。
石安站在遠處,扭頭看了一眼。那方帕子他認得——是沈姑娘袖裏常帶的那一方。殿下接了,沒還。他看得見,卻看不懂。要懂,他大概還得想上一陣子。
——
朝堂上的風,在接下來的幾日裏,看似靜了下來。
韓元正“自請養病“,閉門不出。每日都有太醫往韓府走一趟,出來時嘴裏都說“太傅病重,不能勞神“。街坊巷弄裏開始傳言,說太傅這一病怕是起不來了。
賀老三的茶館裏也在說這件事。有人拍桌說“老了就是老了“,有人撇嘴說“裝的“,還有人壓低聲道:“你看着——過一陣子,他就又回來了。“
蕭令儀把這幾條都送去了将軍府。
将軍府的書房裏。
秦嬷嬷把朝堂上那三天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沈明珠聽得極靜,沒有多問。只在聽到“自請養病“四個字時停了停筆,随即又把手裏那封給雁門關的信寫完。
“嬷嬷。“
“嗯。“
“韓元正沒有病。“
“沒有。“
“養病。“她把信折好,撫了撫封口的火漆,“這兩個字,比任何一道诏書都兇。“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擡眼。窗外一只燕子從老槐樹下飛過,帶起一片新葉。翠竹端茶進來,見姑娘今日難得不皺眉地喝茶,頓時樂了。“趙掌櫃又送來新的桂花糕,說今日晚一刻上爐,多悶了一息,甜味更足。“
“放下吧。“
“诶。“
翠竹把茶點擱下,還想說什麽,被秦嬷嬷使個眼色趕了出去。
沈明珠拈起一塊桂花糕,嘗了一口。是比上一回稍甜。她沒有說話,眉眼間卻有一點笑意停了片刻才散開。
——
而在韓府深處的書房裏,掌燈時分。
空棋盤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韓元正,終于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碰那些棋子。他從案下一個暗格裏取出一只不起眼的小匣,匣上沒有花紋,只有一道極簡的暗扣。他揭開匣蓋。裏面躺着一張泛黃的舊紙。紙上不是賬,不是書信,只有一個名字。
他看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匣蓋合上,放回暗格裏。
“宋先生。“
“在。“
“明日起,外面傳老夫病重。病得下不了床,連咳都咳出血。“
“是。“
“越病得重,越好。“
“屬下明白。“
宋先生退下。
韓元正獨自站在書房中央。窗外日落将盡,最後一抹餘光落在空棋盤上,把黑白棋盒照出兩道截然不同的影子——白的一邊,亮;黑的一邊,暗。
三十年了。
他站了很久,才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裏輕聲說了一句:
“還沒到收盤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