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桂花糕(2/2)
沈明珠從書房走出來。她看着這一幕,葉松滿臉淚痕嘴裏塞着桂花糕、翠竹端着空盤子一臉茫然、沈長風靠在石凳上表情複雜、林氏在旁邊盛湯。
她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很好。
前世的将軍府,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
那一世,葉松沒有回來。他死在了雁門關外。
沈明珠的眼睛微微酸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來。“葉叔,留幾塊桂花糕給我。”
“你不是在書房忙嗎?”葉松嘴裏還塞着半塊糕。
“忙也要吃東西。”
“那你吃,”葉松把盤子推過來,“嫂子做的桂花糕,比北境的乾餅好吃一萬倍。”
沈明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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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晚飯以後才開始喝的。
沈長風從書房搬出了兩壇子酒,不是好酒,是葉松從北境帶回來的軍中燒酒。烈得能燒嗓子。
“來。”沈長風倒了兩碗。
葉松端起碗一口悶了。
“好酒。”他說。
“這叫好酒?”沈長風皺了皺眉。他喝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氣。
“北境的酒,就得辣。”葉松又倒了一碗,“不辣,怎麽暖身子?冬天在城牆上巡邏,風刮得人骨頭疼。喝一口燒酒,從嗓子一直燒到肚子。暖了。”
兩人喝了三碗。葉松的話匣子打開了。
“老沈,你知道嗎?你走了以後,營裏的小崽子們天天問:‘将軍什麽時候回來?’”
葉松的聲音低了下來,“老沈,營裏的弟兄們……靠着你呢。”
沈長風沒有說話。
“還有明玉那小子,”葉松說,“你不在的時候,他天天在城牆上走。從東翼走到西翼,再從西翼走到東翼。來來回回,一天走十趟。我問他走什麽,他說‘我替爹看着。’”
沈長風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還有衛昭,那小子不愛說話。但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城牆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眼睛紅了,死不承認哭了。”
沈長風放下酒碗。
“老葉。”他說。
“嗯?”
“夠了。別說了。”
葉松看着他。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暢快。
“好好好,不說了。喝酒,”
兩人碰了碰碗。
酒喝到第四碗的時候,沈長風忽然問了一句。
“老葉,你說珠兒在雁門關那一箭,你在
葉松放下酒碗。他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種亮光,那種只有在說起打仗的時候才會有的亮光。
“看到了。”他說,“老葉親眼看到的。”
“怎麽樣?”
“怎麽樣?”葉松一拍大腿,“老沈,你那閨女,不得了!”
“別拍我的桌子,”
“那一箭,從城牆上射下去,距離至少一百二十步!北狄的前鋒舉着旗幟沖在最前面,你閨女拉滿了弓,‘嗖’,旗幟應聲而落!”
“一百二十步?”沈長風皺了皺眉,“我教她的時候,最遠只練過八十步。”
“所以我說不得了!”葉松的嗓門又起來了,“她肯定偷偷練過,不然一百二十步,那弓的拉力,”
“行了。”沈長風端起酒碗,“別吼了。我女兒的事,我知道。”
葉松嘿嘿笑了。“老沈,你嘴上不說,心裏得意得很吧?”
沈長風喝了一口酒。沒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酒喝到第五碗的時候,葉松開始說胡話了。
“老沈,你說,等仗打完了,我能不能在京城開個鋪子?賣什麽好?賣包子?賣面?”
“你做的面,能吃嗎?”
“怎麽不能吃?我在北境做了十五年的面,”
“那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葉松想了想。“那,賣酒?”
“就你這酒量,賣一天虧一天。”
葉松嘿嘿笑。“那你幫我想想,”
“等仗打完再說。”沈長風端起酒碗。
“好。等仗打完。”
兩人又碰了碰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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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另一頭。
沈明珠坐在廊下。雨停了,天邊露出了一抹晚霞。
她手裏拿着一塊桂花糕。不是林氏做的那一批,是早上從袖子裏掏出來的那個紙包裏剩的最後一塊。
顧北辰送的。
她咬了一口。
比母親做的,甜一點。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松濤閣的事,全陣營情報共享。程子謙的分析、裴行止的情報、蕭令儀的商路、嚴九的口述、北境的信件。
所有的線,彙聚到了一起。
她又想起了顧北辰遞給她桂花糕時候的表情,很淡,就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的手指,有一點點燙。
桂花糕是剛做好的,他的手指被蒸籠燙過。
他說是他自己做的。
沈明珠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吃完了。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院子裏的銀杏樹在晚霞裏泛着金光。遠處傳來葉松和沈長風碰碗的聲音,還有葉松越來越大的嗓門。
“這就是我拼命要守住的東西。”
葉松的話在她腦子裏回響了一遍。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虎口有一個繭子。那是拉弓留下的,在雁門關城牆上拉了三箭。
是啊。
這就是她拼命要守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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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長風和葉松終于喝完了酒。葉松趴在石桌上,打着震天響的呼嚕。沈長風也有點晃,他扶着門框進了書房。
林氏讓人把葉松擡到了客房。
院子裏終于安靜了。
翠竹已經打着哈欠回了房,她今天吃了六塊桂花糕,肚子圓得像個球。
秦嬷嬷在沈明珠的院子外面站了一會兒。确認四周安全之後,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沈明珠坐在書房裏。
桌上的文件已經收好了。她面前只剩一盞燈,燈焰在微微跳動。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張信紙。提起筆,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寫了五個字。
“桂花糕很甜。”
她看着這五個字。
然後又加了一行。
“謝謝。”
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了一個小信封裏。
明天讓梁寬帶去松濤閣。
她吹滅了燈。
窗外的月亮從雲縫裏鑽了出來,照在将軍府的屋檐上。
很安靜。很好。
今天是暴風前最後的寧靜。
她知道。
但至少今天,桂花糕是甜的,雞湯是熱的,葉叔的呼嚕聲是響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