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下(2/2)
“嗯?”
“今晚你看到裴行止了嗎?”
沉默了一下。
“看到了。”秦嬷嬷的聲音很平,“他在宮牆另一側。走了。”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聽到了?”
“應該聽到了。”
沈明珠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了一句:“裴大哥是個好人。”
秦嬷嬷沒有接話。
有些事不需要評價。月亮照在每個人身上,但不是每個人都站在同一片月光裏。
——
松濤閣後院。
顧北辰回來的時候,石安正坐在院子裏啃雞腿。
“殿下,宴上沒吃飽?”石安把雞腿往他面前遞了遞。
“不餓。”顧北辰徑直走進書房。
石安跟進去,嘴裏還嚼着。“程子謙留了一份分析。說明天的朝會——”
“明天休朝。”
“對,後天的朝會。他說馮達那個禦史可能會在後天發難,彈劾沈将軍。理由是——”石安翻出一張紙條,“他說了七個可能的理由,我記不住,您自己看。”
顧北辰接過紙條,沒看。他把紙條放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石安覺得不對勁。“殿下,您怎麽了?”
“沒怎麽。”
“您臉色不太對。”
“月光照的。”
石安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點熟悉。但他沒往深處想——石安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不想太多。
“趙掌櫃說今天的竹葉青賣了三壇,裴大哥買了一壇。”石安說,“他今天話很少,喝完酒就走了,連菜都沒點。”
顧北辰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桌上程子謙的紙條上。
“知道了。”他說,“明天讓梁寬去将軍府送個東西。”
“送什麽?”
“一盒桂花糕。”
“桂花糕?”石安一臉茫然,“殿下,我們好像從來沒送過桂花糕——”
“所以明天開始送。”
石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他雖然不太聰明,但他看得出來——殿下今晚心情好得有點反常。
“那我去跟趙掌櫃說。”石安放下雞腿骨,擦了擦手,“用松濤閣的名義還是——”
“用我的名義。”
石安的眼睛瞪大了一點。
用五殿下自己的名義給沈家送桂花糕?這——
“石安。”
“在!”
“去吧。”
“……是。”
石安退出去的時候腳下有點飄。他總覺得今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但具體是什麽——
“算了。”他嘟囔着,“殿下高興就好。”
院子裏的月光依然很亮。
——
三皇子的書房裏,燭火還沒滅。
秦洵把今晚宴上觀察到的一切彙報完畢,站在桌前等着。
三皇子顧承平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着一幅畫——是一個女人的畫像,眉目溫婉,穿着一身素色衣裙。
“中秋宮宴上韓婉兒坐在太子右邊——比太子還穩。”顧承平說,聲音很輕。
“是。”秦洵低頭。
“她嫁入東宮這些日子,東宮已經有一半是她的了。邱夫人把膳房和門禁全捏在手裏。”顧承平把畫像卷起來,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卷一件易碎的東西。”秦洵,你覺得——韓元正把孫女嫁進來,圖的是什麽?”
“控制太子。”
“不只是控制太子。”顧承平站起來,把畫像放進書架最高處的暗格裏。“他圖的是——讓所有人覺得,太子已經是韓家的人了。這樣一來,太子的政敵就是韓家的政敵,韓家的敵人也就是太子的敵人。捆綁。”
秦洵想了想。“三殿下的意思是——沈家?”
“沈長風擋了韓元正的路。韓婉兒在東宮站穩腳之後,下一步不是經營後宮——是幫韓元正對付沈長風。”
“我們要提前動手?”
“不。”顧承平回頭看了秦洵一眼。他的眼神和宴上那個溫和寡言的三皇子截然不同——這雙眼睛裏有一種壓了很久的東西,像是冰層
“我們等。讓韓家和沈家先打起來。鹬蚌相争——”
“漁翁得利。”秦洵接上。
“不。”顧承平搖頭,“不是漁翁得利。是——讓真正該死的人先露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母親畫像曾經放過的位置上。
“母親死在韓元正手裏。這筆賬——不着急。但一定會算。”
秦洵跪下。“屬下明白。”
“去查一件事。”顧承平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陰沉從未出現過。“韓宏道最近在兵部調了一批舊檔——北境軍饷的。查清楚他調了哪些年份的、改了什麽。”
“是。”
秦洵退出去。
書房裏又只剩顧承平一個人。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和宮牆外的是同一片。
但他看到的不是月色。
他看到的是十一年前的那個夜晚——母親的寝殿裏傳來壓抑的哭聲,太醫說“救不回來了”,而韓元正的車馬在宮門外等着,一直等到天亮。
“母親。”他低聲說,“再等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