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團圓(2/2)
沈明珠低下頭。
她的睫毛抖了兩下。
然後她擡起頭,轉身走了。
——
傍晚。将軍府擺了家宴。
說是家宴,其實半個院子都在吃。沈家下人、親衛、跟着回來的老兵——趙大搬了六張桌子還不夠坐。最後葉松拍着胸脯說“老葉蹲地上吃”,被沈長風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坐桌子。你是我的副将,不是乞丐。”
葉松嘿嘿笑着擠了個位子。然後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嚼了兩口,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太久沒吃嫂子的飯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又夾了一筷子。這回是炖魚。嚼兩口,又哭了。
沈明玉踢了他一腳。“你到底是在吃飯還是在哭?”
“都有!”葉松一抹臉,“你嫂子——不是——夫人的手藝太好了!我在北境啃了十五年窩頭!”
翠竹端着一盤新菜路過,忍不住說:“葉将軍,這魚不是夫人做的,是廚房劉嬸做的。”
葉松愣了一下。“那也好吃!”
全桌又笑了。
沈明珠坐在沈長風身邊。她沒怎麽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聽。聽葉松吹噓自己在北境殺了多少北狄騎兵(每次講數字都不一樣),聽沈明玉跟他擡杠(“上回你說三百個,這回怎麽變四百了”),聽沈平沉默地往葉松碗裏夾菜(可能是想堵他的嘴)。
衛昭坐在角落。
他是最安靜的一個。二十出頭,年輕,左眉上方一道舊傷疤從眉棱骨拉到太陽xue——北狄彎刀留下的。他吃飯的動作很規矩,不搶菜不說話。偶爾擡頭看一眼沈明珠——很快又低下去。
沈明珠注意到了。
她的目光從衛昭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
夜深。
家宴散了。将軍府安靜下來。
沈長風在書房點了燈。沈明珠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沒動過的茶。
“珠兒。”他看着她,“來,坐。”
沈明珠在他對面坐下。
父女兩人隔着一張書桌對視。燈火在兩人之間搖晃。
沈長風先開口了。
“你的信,爹都看了。”
沈明珠點頭。
“你說韓家要用通敵書信構陷我。”沈長風的目光沉而銳。“這件事——你怎麽知道的?”
沈明珠沒有猶豫。
“爹,我在京城跟韓家打了半年交道。”她的聲音平靜,“韓婉兒、韓宏道、韓元正——他們的手法我都看在眼裏。通敵書信不是我猜的——是趙虎在韓府內部看到了仿寫的痕跡。”
沈長風的眼睛眯了一下。“趙虎?”
“您的老兵,這些年幫韓家做事。但被我策反了。”
沈長風沉默了。
他的珠兒——十六歲——在韓家內部策反了一個暗樁。
“還有呢?”
沈明珠把這半年的布局簡要說了一遍。不是全部——有些事不能說,有些人不能提——但她把關鍵的脈絡理清了。方家案、趙家聯盟、松濤閣那邊的合作。
她沒有提顧北辰的名字。但沈長風是什麽人?十年北境鎮守,朝中暗流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說的松濤閣那邊的人——”沈長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五殿下?”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不用瞞我。”沈長風放下茶杯。“老趙頭回來的時候走的是蕭家商路。蕭家跟林家有舊。但蕭家的商路不是誰都能用的——能調動蕭家幫忙的人,在這朝堂上一只手數得過來。”
沈明珠沒有否認。
“五殿下。”她只說了三個字。
沈長風的表情沒有變。他盯着燈芯看了一會兒。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五殿下的人品,我有數。”他緩緩說,“皇子中唯一一個穿舊袍行軍禮的人。那年他巡視北境,別的皇子帶的是錦緞帳篷和禦廚——他帶了一車藥材和冬衣。”
沈長風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從一口舊箱子裏取出一個油布包裹。
“這是爹十年來的賬。”他把賬冊放在桌上。“每一筆軍饷的進出——朝廷撥了多少,到手多少,差了多少——全在裏面。”
沈明珠伸手翻開。
一頁一頁看下去。
父親的字跡很規矩——一橫一豎都像在紙上紮馬步。但那些數字不規矩。入賬和到賬之間的差距,觸目驚心。
“九萬兩。”沈明珠的聲音極輕。
“九萬兩。”沈長風重複了一遍。“夠我的兵吃三年飽飯。夠換一批精鐵打的槍頭。夠——”
他沒有說下去。
“爹。”沈明珠合上賬冊,擡頭看着他。“這本賬冊——是我們手裏最重要的牌。”
沈長風看着她。
他忽然發現——坐在對面的不是那個八年前跟在他身後跑的小丫頭了。
“珠兒。”他的聲音很輕。
“嗯?”
“你長大了。”沈長風的眼神複雜——有欣慰,有心疼,有一絲說不清的酸澀。“有些事……爹想聽你說。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麽走?”
沈明珠看着父親。
“韓家回頭一定會動手。”沈明珠的聲音不急不緩。”禦史彈劾、軍饷疑案——甚至可能僞造通敵書信。但他們不會一起砸下來。先試探,看皇帝的态度。”
“所以我們不急着反擊。讓他們先出招,露出破綻。”
沈長風的眼神變了。
他年輕時也打過很多仗。沖鋒陷陣、拔刀拼命——那是他的長處。但眼前這個人說的不是沙場上的打法。是另一種戰争。
“珠兒。”他的聲音沉下來。“這些——都是你一個人想出來的?”
“不是一個人。”沈明珠說,“有很多人幫我。”
沈長風看了她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把賬冊推到沈明珠面前。“這本賬冊——交給你。你比爹會用。”
沈明珠接過賬冊。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桑皮紙封面上停了一瞬。
父親十年的心血。
“爹,我不會浪費這本賬冊。”
沈長風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隐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珠兒。”他背對着她。“為父十年不歸,是因為北狄十年不退。但從今天起——爹跟你一起打這一仗。”
沈明珠看着父親的背影。
十年前離去的那個身影,和眼前的這個重疊了一瞬。
“好。”她說。
只一個字。但比千言萬語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