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起(2/2)
“嬷嬷。”
“嗯。”
“幫我研墨。”
沈明珠在紙上列了一張時間表。
前世的時間線:昭和十五年方家案,十六年趙家案,十七年春通敵書信出爐,十七年夏北狄犯邊,十七年秋父親回京述職,十七年冬——
她的筆停在“十七年冬”上面。
十七年冬。抄家滅門。
兩年。前世她以為自己還有兩年。方家案剛剛打完,趙家案還沒開始,通敵書信還在僞造階段——按前世的節奏,她至少還有兩年的緩沖。
但現在——北狄犯邊提前了兩年。如果北狄真的大舉入侵,朝廷一定會把沈長風召回京城。召回京城之後——韓家的通敵書信就會提前抛出來。
兩年的緩沖——變成了幾個月。
沈明珠盯着紙上的時間表看了很久。
翠竹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姑娘,你在算什麽?”
“在算時間。”沈明珠說。
“什麽時間?”
沈明珠沒有回答。她把時間表折好,放進暗格。
——
當天深夜。沈明珠給顧北辰寫了一封長信。
這是她重生以來寫給他的最長的一封信。信寫了整整三頁紙,墨跡在桑皮紙上洇開了些許——她寫得太快了。
核心只有三件事。
通敵書信的僞證——裴行止在查墨跡和紙張來源,必須盡快有結果。這封信一天不被拆穿,父親頭頂就懸着一把刀。
趙虎的情報——韓家內部審查之後,趙虎半個月沒傳消息了。如果他還安全,讓他準備一份韓家近三年的大額支出清單。韓家查沈家的軍饷,她也要查韓家的賬。
方家案翻案的證據鏈——孫九口供、假賬反殺的記錄、永州舊案底稿——必須在父親回京之前整理完畢。
寫到最後,她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滴在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然後她寫了最後一句:
“棋到中局。不能退了。”
信封好,走暗格。
翠竹端了一碗蓮子羹進來。“姑娘,嬷嬷讓我送過來的。她說你晚飯沒吃——”
沈明珠接過碗,喝了兩口。蓮子是甜的,但她沒嘗出味道。
“翠竹。”
“嗯?”
“你怕不怕?”
翠竹愣了一下。“怕什麽?”
“北狄。韓家。還有——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翠竹想了想。“怕。”她說,“但姑娘不怕的話,我就不那麽怕了。”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翠竹的臉上是認真的——不是逞強,是真心的信任。
“我也怕。”沈明珠輕聲說。
翠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跟了姑娘這麽久,第一次聽她說“怕”這個字。
“但怕歸怕——”沈明珠把碗放下,“該做的事不能停。”
翠竹點了點頭。她接過空碗,退到門口。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姑娘坐在燈下,背影很瘦。但那根脊梁——直得像一把劍。
翠竹關上門,輕手輕腳地走了。
沈明珠把燈撥暗了一些。
窗外沒有月亮。六月底的夜空烏沉沉的,像蒙了一層黑布。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時間不多了。
前世她以為還有兩年。現在——也許只剩幾個月。幾個月之內,她必須做完前世兩年都沒做成的事。
拆穿通敵書信。清理韓家證據鏈。保住父親。保住沈家。
沈明珠坐在黑暗中,聽着更鼓聲一聲一聲地傳來。
每一聲都像是在倒計時。
——
同一時刻。韓府。書房。
韓元正坐在燈下,面前擺着北境軍報的抄本。
他已經看了三遍。
宋先生站在一旁,等着太傅開口。
韓元正把軍報放下。他的動作很慢——六十多歲的人了,每個動作都像是在節省力氣。但他的眼睛一點都不老。那雙半垂的眼皮底下,目光銳利得像鷹。
“沈長風要回來了。”韓元正說。
宋先生點頭。“皇帝一定會召他回京述職。北狄犯邊不是小事——沈長風是鎮北主将,他不回來說不過去。”
“他回來——正好。”韓元正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走進包圍圈時的表情。
“通敵書信——準備好了嗎?”
宋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三個月前已經定稿。筆跡仿得極像——找了荊州最好的仿書人,比對了沈長風十幾份親筆文書。”
韓元正接過信封,沒有拆開。他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邊角。
“不急。”他說,“等他回京。等他受完賞。等他以為自己安全了——再出手。”
宋先生低頭。“太傅英明。”
韓元正把信封放回桌上。他閉上了眼。
屋裏很安靜。只有燈芯偶爾跳動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宋先生。”
“在。”
“沈家那個丫頭——查得怎麽樣了?”
宋先生猶豫了一下。“還在查。此人行事極為謹慎,幾乎不留痕跡。堂審那次暴露的趙大已經查到了——他跟将軍府有聯系。但趙大背後還有沒有別人,暫時——”
“繼續查。”韓元正的聲音沒有起伏,平得像一面鏡子。“沈長風回京之前,我要知道那個丫頭到底在布什麽局。”
“是。”
韓元正沒有再說話。他坐在燈下,閉着眼。從外面看,像一個在打盹的老人——安詳、無害。
但那雙閉着的眼皮底下——正在轉動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冷。
燈芯又跳了一下。
暴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