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暗手(2/2)
秦嬷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姑娘連傳話的法子都換了。”
“韓元正用了三十年爬到太傅的位置。他的耐心比我大。”沈明珠把趙虎的紙條放進火盆裏,看着它燒成灰,“我不能比他粗心。”
——
趙虎接到指令之後,照做了。
兩天後他去韓府送情報,見了周先生。例行公事說完之後,他搓了搓手,猶猶豫豫地開口。
“周先生,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什麽事?”
“上次來的時候,聽見有人提了一嘴六月初八別院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事——但我琢磨着,萬一是緊要的,不說的話怕誤了事。”
他的态度放得很低,聲音也小,像是怕說錯了被罵。
周先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
“知道了。”周先生的語氣沒有變化,“以後這種事,聽到了就報。不用猶豫。”
“是是是。”趙虎連連點頭,走了。
周先生站在角門看着趙虎的背影走遠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了一下袖口的扣子。
趙虎主動報了。
按太傅的推測——如果趙虎倒向了沈家,他不會把這個消息交給韓家。但趙虎報了。而且報的方式很像他這個人:膽小、猶豫、不确定該不該說,最後還是說了。
周先生回到書房,把這件事報給了韓元正。
“趙虎主動提了六月初八的事。态度猶豫,像是拿不準輕重。”
韓元正在燈下批文書。他的筆頓了一下。
“城東別院那邊呢?”
“派了兩個人盯了三天。沒有人來打聽。沈家那邊也沒有任何異常。”
韓元正批完一個字,把筆擱在硯臺上。
“應該沒問題。”周先生說,語氣裏帶了一絲篤定,“趙虎這個人确實膽小,什麽都往上報。以前也是這樣——但凡聽到什麽拿不準的,就寫在情報裏。他不是那種能藏住事的人。”
韓元正沒有說話。
他把文書合上,半垂着眼皮坐了一會兒。
“……也許吧。”
兩個字。
周先生的篤定被這兩個字削掉了一層。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麽,但韓元正已經拿起筆繼續批文書了,顯然不想再讨論這個話題。
周先生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關上了。竹林裏的風穿過門縫,帶進來一絲涼意。
韓元正的筆在紙上停了三息。
也許吧。
他不會因為一次測試就下結論。一次不夠。兩次不夠。三次——也許夠了。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趙虎這個人——也許沒問題,也許有問題。但韓元正活了六十三年,經手的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從不把“也許”當成答案。
他把趙虎的名字寫在一張新的紙條上,放進桌上那個小匣子裏。
等。
——
沈明珠不知道韓元正說了“也許吧”。
但她知道危險沒有解除。韓元正這種人,不會只試一次。
她把劉忠那條線做了最後的調整——從今天起,劉忠能接觸到的所有信息都是經過篩選的。賬目換了一套假的,來往書信換了一批無關緊要的,連廚房采買的清單都替過了一遍。劉忠在将軍府裏看到的、聽到的、摸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沈明珠想讓他看到、聽到、摸到的。
一個徹底被架空的內鬼。
他還以為自己在做韓家的眼線。實際上他已經變成了沈明珠手裏的傳聲筒——嘴巴是韓家的,但嘴裏說的話全是沈明珠塞進去的。
秦嬷嬷看着沈明珠把最後一份假賬目鎖進櫃子裏,淡淡說了一句:“姑娘,劉忠那邊算是辦妥了。”
“嗯。”
“可韓元正那邊——”
“他會再試。”沈明珠說,“但不急。他越試,我就越清楚他在意什麽。”
翠竹從外面跑進來,手裏捏着一個紙團。
“姑娘!石安送來的——說是松濤閣的急件。”
沈明珠接過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個字。
“安。”
她看着那個字,沒有說話。
一個字。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多餘的解釋。但她知道這個字的意思——裴行止的任務完成了。追蹤者審完了。莊子安全了。一切平安。
一個“安”字,把所有這些都說了。
翠竹在旁邊伸着脖子看。“就一個字?‘安’?誰寫的?寫這麽少也太摳門了吧。”
沈明珠沒有回答。她把紙條折起來,夾進手邊那本《山河水利圖注》裏。
翠竹注意到了——姑娘把紙條夾進了那本書裏。那本找了兩個月才找到的書。那本莊子裏不知道是誰放的書。
翠竹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她扭頭看秦嬷嬷。
秦嬷嬷站在窗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裏。她什麽都沒說。但翠竹看見了——嬷嬷的眼角皺紋裏,藏了一絲極淡的、像是了然的意味。
那種“我看見了”的意味。
翠竹默默退了出去。她走到廊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屋裏——沈明珠還坐在燈下,手指壓在那本書的封面上,一動不動。
一個“安”字。
不是情書。不是承諾。甚至算不上一封信。
但姑娘把它夾在了最重要的那本書裏。
翠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但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麽——只覺得心裏軟了一下,像咬了一口剛出鍋的桂花糕。
她跑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碗粥。喝粥的時候還在想那個“安”字。
一個字。比一百個字都重。
——
韓元正的書房裏,燈還亮着。
他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沈明珠。
然後合上了筆帽。
“也許吧”——這三個字是他說給周先生聽的。但他自己心裏另有一本賬。趙虎那條線,他暫時不動。但沈明珠這個人——他要親自看看。
一個十六歲的将軍府小姐。背後站着誰?手裏有多少牌?她安靜到什麽地步?
韓元正不急。他活了六十三年,等過比這更久的獵物。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燈火在風中微微晃了一下。
他撥了撥燈芯,繼續批文書。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