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銀印(2/2)
傍晚,趙蕊派了一個信得過的丫鬟送來一封短信。
“我爹回來喝了三碗酒,說‘韓家的人連銀錠批號都搞不清楚,以後還是別來了’。”
翠竹聽完評價:“趙大人說話跟打仗似的——簡短有力,收尾乾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懂打仗了?”
“我不懂打仗。我懂說話好不好聽。”翠竹理直氣壯。
秦嬷嬷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大約算是笑了。
“韓家還會來第三回嗎?”翠竹又問。
“不會了。”沈明珠說,“兩次堂審都輸了,而且一次比一次難看。韓家如果再來第三次,趙懷安案就會變成他們自己的笑話。皇帝也不會允許——連續彈劾連續失敗,禦史臺的臉面都丢盡了。”
她頓了頓。
“趙懷安案到此為止。韓家在趙家身上——铩羽而歸。”
翠竹高興了一瞬,又皺起眉:“那韓家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
“直接什麽?殺人?”沈明珠搖了搖頭,“韓家不是土匪。他們做事講規矩——至少表面上講。他們不會因為輸了兩次就撕破臉。撕了臉等于自己扒自己的底褲。”
翠竹聽了“底褲”兩個字,噗嗤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
秦嬷嬷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翠竹把笑憋回去了,憋得臉都紅了。
——
當晚,沈明珠在燈下給顧北辰寫信。比平時長一些。
“趙懷安案二審結束,趙家保住了。韓家連續兩次折戟,短期內不會再對趙家出手。但韓家吃了虧不會白吃——他們會找別的方向。”
她停了停筆,又寫了一段。
“有一件事讓我不安。趙懷安案兩次堂審,每一次我們都能提前得到韓家的證據方向。這說明情報渠道是通的。但換個角度——如果韓家發現自己每次都被提前預判了呢?他們一定會查內部。你那邊的消息來源,請務必小心。”
她在紙上頓了一下,墨點洇開了一圈。
“另外——韓婉兒。趙蕊說堂審結束不到半個時辰,東宮那邊就派人去韓府問了詳情。太子妃的消息比兵部都快。她雖然不會親自去旁聽,但堂上誰說了什麽、趙懷安的反駁從哪個方向來的,她一定已經知道了。”
信封好,交給秦嬷嬷。
秦嬷嬷接了信,低聲問了一句:“太子妃?”
“韓元正的孫女,太子妃韓婉兒——坐在東宮裏,手伸得比誰都長。她不用出門,半個京城的消息都能遞到她案頭。閨閣裏的情報網是她的,宮裏的耳目也是她的。如果她開始留意沈家——”
她沒說完。秦嬷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
次日午後,松濤閣遞來一張條子。
不是顧北辰的字跡。是趙掌櫃寫的,轉述了一句話。
“韓婉兒今日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沈家那個丫頭……有意思。’”
沈明珠看着這句話,手指在紙邊上摩挲了兩下。
太子妃開始注意她了。
不意外。方家案的時候沈家“太安靜了”,趙懷安案的時候趙懷安“準備得太充分了”。兩次巧合疊在一起,就不是巧合。韓婉兒坐在東宮,既是韓家的孫女又是太子妃,兩邊的消息都往她那兒彙。她不需要親自出門,只需要把幾條線往一起一拼——沈家和趙家最近走得太近了。
“有意思”三個字,是韓婉兒的起手式。不是對沈明珠說的,是對韓家內部說的——這個人,值得查一查。
沈明珠把條子燒了。
痕跡不是壞事。沒有痕跡就沒有效果。但痕跡需要管理——不能讓韓婉兒從痕跡裏順藤摸瓜,找到她和顧北辰之間的線。
她在心裏過了一遍自己最近做的事。給趙蕊的信是閨中往來,說不出什麽。松濤閣是間書鋪,翠竹去幫姑娘找過好幾回書。顧北辰——他們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有過接觸。
唯一的弱點是松濤閣。翠竹跑了太多次。
她決定暫時減少松濤閣的聯絡頻率。以後非緊急的消息走後牆暗格,緊急的才走松濤閣。
翠竹聽說不用再去松濤閣,反應很複雜。臉上先是如釋重負,然後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難過,是那種突然空了一塊的微妙。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怎麽了?不用跑腿了還不高興?”
“高興。”翠竹說得很快,“就是——趙掌櫃泡的茶挺好喝的。”
秦嬷嬷從廊下經過,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是去買書的,不是去喝茶的。”
翠竹吐了吐舌頭。
沈明珠沒追問。但心裏記了一筆。
翠竹不是惦記趙掌櫃的茶。松濤閣裏除了趙掌櫃,還有一個人。
石安。
那個在門框後面偷看翠竹泡茶、然後撞了後腦勺的石安。
有些事,看在眼裏。先不說。
——
韓婉兒。
沈明珠在燈下把這個名字在心裏轉了一圈。
前世韓婉兒遞來鸩酒的那只手,白皙、纖細,指甲修得圓潤。她笑着把酒杯放在沈明珠面前——“沈妹妹,喝了吧。不苦的。”那是太子妃的笑容,溫柔得像一把裹了錦緞的刀。
這一世,太子妃盯上了她。坐在東宮裏的韓婉兒,比坐在韓府裏的韓元正更難對付——因為她年輕,因為她聰明,因為她有全京城閨閣圈的眼線。
她把燈吹滅。
太子妃說了“有意思”。
那就讓她慢慢看。東宮的門再大,也大不過人心——到底誰更有意思,走着瞧。
窗外的更鼓聲遠遠地響了。初夏的夜風吹進來,把案上沒收起來的紙角掀起了一點。
她在黑暗裏閉上眼。
方家案結了,翻案的火種在磚頭底下。趙家案結了,韓宏道的路引在手裏。趙虎的策反在推進,底稿在路上。
韓家的前兩步棋——方家和趙家——都沒有達到預期。方家案雖然贏了,但方遠山活着走了。趙家案連贏都沒贏到。
按照韓家的棋路,方家和趙家只是剪枝葉。他們真正想砍的主乾——是沈家。
韓婉兒說“有意思”,就是前兆。
沈明珠在黑暗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棋局到了中盤。該她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