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禦史風波(2/2)
沈明珠送舅舅到院門口。日頭偏西,影子拉得修長。廊下的燕子銜泥歸巢,叽叽喳喳地叫着。
“舅舅,折子遞上去之後,皇帝多久會批?”
“快則三五日,慢則十天半月。看他心情。”
看他心情。
沈明珠目送林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舅舅走路的樣子恢複了往日的從容,但她知道他心裏不輕松。翰林院的人不站隊,一旦被卷進去,麻煩比誰都大。
她轉身回了書房。
四個人。三個是鐵杆,一個有松動的可能。
她坐在桌前,把林彥說的話在心裏過了一遍。張維不能碰——動他就是動周敬之,動周敬之就是動韓家。王崇、馮達拿了好處,除非給更大的好處,否則不會回頭。而且給好處就是授人以柄,不能走這條路。
只有孫元禮。清寒,清高,靠師徒情面被拉進局。他不是韓家的人,只是被綁在韓家的車上。
松綁不必用刀。有時候,一副好藥、一份善意,就夠讓一個人的手抖上那麽一下。
——
翠竹剛端走茶盞,趙蕊的信就到了。
信不長,一行字:“明珠,最近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閑着也是閑着。”
趙蕊是個聰明人。她不會無緣無故寫這種話——“我閑着也是閑着”,翻譯過來就是“我想幫你做點什麽”。花會上種下的那顆種子,看來已經在發芽了。
沈明珠看着趙蕊的字跡,心中湧上一絲暖意。這個世上真心幫她的人不多,趙蕊算一個。
她提筆回信。措辭斟酌了很久,最後只寫了一段——
“蕊姐姐,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忙。你認不認識禦史孫元禮家的人?聽說孫家老太太身體不好,常年用藥。我母親從前在城西陸記藥鋪買過藥材,品質不錯,價格也公道。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幫忙跟孫家牽個線?藥鋪願意做個長期生意,先讓利結善緣。這件事不要提沈家的名字——免得人家多想。”
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措辭懇切但不刻意,像是朋友之間的随口一提。趙蕊是聰明人,會懂她的意思。不提沈家名字,是因為不能讓孫元禮覺得有人在刻意拉攏。藥鋪上門推銷,價格實惠,誰會拒絕給重病的老母親便宜買好藥呢?
她不指望孫元禮因此倒戈。她只需要他在寫折子的時候,筆鋒遲疑那麽一分。
一分的遲疑,有時候就夠了。
——
趙蕊的辦事效率比沈明珠想的還快。
兩天後,翠竹送回了趙蕊的回信:“辦妥了。陸記藥鋪的人已經上門,孫家管家很高興。孫夫人試了第一副藥,說比之前用的好。藥錢我墊了一個月的,回頭再算。”
沈明珠看完信,提筆在回箋上寫了一個字:“謝。”
又附了一行小字:“藥錢算我的,改日奉還。”
趙蕊墊了藥錢——這份情分,她記着。前世趙蕊也是個仗義的人,只是那時候她不懂珍惜。趙蕊幫忙不是為了圖什麽回報,但朋友之間的賬不能糊塗。
又過了兩天。
清晨沈明珠剛起身,一只灰色的信鴿便落在窗臺上,歪着頭啄了啄窗棂。她認得這只鴿子——左爪上有一道舊傷疤,是顧北辰專用的那只。
她取下竹筒,抽出紙條。字極小,寫得很短——
“四人折子已呈禦覽。張維領銜,措辭最厲。但孫元禮的措辭有微妙改變——他用的是可酌情召回,而非宜速召回。”
可酌情召回。
沈明珠把紙條看了兩遍。
“宜速召回”是催促,是逼迫,是要皇帝立刻下旨。“可酌情召回”是建議,是商量,留了餘地。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其他三人鐵了心,措辭不會手軟。但孫元禮在下筆時猶豫了那麽一下。
也許是陸記藥鋪送上門來的好藥讓他心中微動——有人在幫他的母親。也許只是他本就不願把事做絕——一個清高的人,到底跟韓家養出來的狗不一樣。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名禦史的聯名折子,不再是鐵板一塊。
鐵板上有了裂縫,皇帝就會注意到。
沈明珠将紙條送進燭火中,看着它卷曲、焦黑、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她眼中,忽明忽暗。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用一間藥鋪、一副好藥,在禦史臺的鐵壁上鑿出了一道裂縫。
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手段。不夠狠,也不夠大。朝堂上的老狐貍們若是知道,大概會笑她小家子氣。
但光已經透進來了。再小的裂縫,也能讓風吹進去。
她起身走到窗前。暮色正濃,天邊最後一抹晚霞像一道即将愈合的傷口,緩緩消失在灰藍色的天幕中。
折子遞上去了。皇帝什麽時候批,怎麽批——接下來幾天就見分曉。
她還有事要做。劉忠那邊的假賬要盡快植入,方家案的線索也不能斷。還有那個深夜翻牆的黑影——庚字營的舊軍牌,至今還壓在她枕下。韓家在明處出招,她就在暗處接住。
韓家不會只出一招。他們的刀不止一把。
她也不會只接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