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棋初動(2/2)
接下來要做兩件事。第一,找個時機把假賬添進真賬冊——得趁劉忠不在、趙賬房也不在的空當。第二,備好每一筆的憑據——藥鋪的回執、縣志的修路記錄、方家的借據。
憑據要真,假賬才站得住。只要韓家拿這些“證據”做文章,她就能當堂翻出原始憑證,反咬一口。
——
翠竹端着宵夜進來的時候,已近二更。
“姑娘怎麽還不歇?”她把一碗銀耳蓮子羹放在桌上,瞥了一眼硯臺
“在算賬。”
“姑娘最近操的心越來越多了。”翠竹嘟了嘟嘴,“将軍不在家,什麽事都壓在姑娘身上。夫人前天還問起來,說姑娘怎麽瘦了。”
沈明珠接過羹喝了一口。棗香濃郁,甜而不膩。
“跟娘說我沒事。這陣子忙完就好了。”
翠竹在一旁看她喝羹,忽然湊過來小聲問:“姑娘,你天天翻這些賬本,到底在找什麽呀?”
“不找什麽。”沈明珠把碗放下,“只是想知道咱們府上的錢都花在了哪裏。”
翠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幫沈明珠鋪好了床,嘟囔着“姑娘也早些睡”,便回了隔間。
沈明珠起身準備歇息,經過窗前時習慣性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月色清白,老槐樹的影子落在花牆上,像一幅濃淡不勻的水墨。
一切看上去很安靜。但安靜有時候才最可怕——前世那個夜晚也很安靜,安靜到她沒有聽見韓家的人已經把刀磨好了。
她的腳步猛地停了。
後院花牆外,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動作極快。若非她恰好在看那個方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沈明珠屏住呼吸,退後半步,只留一線視野盯着花牆方向。
月光下,花牆東段緊挨着老槐樹,樹冠的枝葉遮住了那段牆頭。黑影就在那個位置——只停了一瞬,手一揚,什麽東西翻過牆頭落進了院子裏。
落地聲極輕,像一粒石子落在棉布上——如果不是沈明珠全神貫注地聽着,恐怕連這一點聲響也會錯過。
然後黑影消失了。來去之間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利落得像一只掠過屋脊的夜鷹。沒有猶豫,沒有回頭,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行家。
夜風吹過,槐樹沙沙作響。院子裏安靜如常,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沈明珠的心跳快了幾拍。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動,目光緊緊盯着花牆方向。
遠處有犬吠聲起了一下又滅了。
她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确認黑影不會再出現,才悄無聲息地推開後門,赤腳踩在石板上,沿着牆根走到花牆東段內側。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
牆根處擱着一個粗布小包,拳頭大小。
她蹲下來,把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塊舊軍牌。
鐵質的,邊角磨得發亮,鏽跡斑駁,像是在什麽人手裏攥了很多年。牌面上刻着五個字——
“鎮北軍庚字營”。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一顫。
鎮北軍庚字營——那是父親麾下的編制。
她把軍牌翻過來。背面磨損嚴重,隐約能辨出一個“丁”字,是士兵的編號。
深夜翻牆,不傷人,不盜物,只丢下一塊舊軍牌就走。
不是韓家的人——韓家的人不會帶鎮北軍的軍牌。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顧北辰的人——她跟顧北辰之間有聯絡通道,用不着翻牆。
那個人身法利落,不在秦嬷嬷之下。他跟鎮北軍有淵源,跟父親有淵源。
但他不現身。只留一塊舊軍牌,像是在說——我來過。我跟将軍府有關。你不必怕我。
沈明珠把軍牌攥在掌心,涼意從指尖透進來。
庚字營。她對父親的軍制并不陌生。庚字營是鎮北軍的斥候營,專門負責刺探敵情、深入敵後。這個營裏的人,個個身手不凡。
一個退役的斥候,深夜翻牆投書,不聲不響——他在做什麽?試探?示好?還是警告?
她退回屋中,反手關上門。隔間裏翠竹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渾然不覺外面發生了什麽。
沈明珠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心裏還殘留着軍牌冰冷的觸感。
她想起父親曾說過,庚字營的兵退役之後大多留在北境屯田,不會輕易離開故土。一個庚字營的退役斥候千裏迢迢來到京城——他不是閑逛的。
韓家的暗線在蠶食,不明來路的舊軍人在投石問路。将軍府周圍的水,比她以為的還要深。
她把軍牌揣進枕下,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把今天的事在腦中過了一遍。劉忠在抄賬——假賬已經設計好了,明天讓秦嬷嬷查清他翻了哪些冊子再動手。黑影丢了軍牌——這條線暫時擱一擱,等消息送到松濤閣再說。
一件一件來。急不得。棋盤大,棋子多,越急越容易走錯。
窗外月色清冷如水,遠處傳來更鼓。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