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2/2)
她也沒有提将軍府。
兩個隐瞞了各自身份的人,就這樣在一個茶攤上開始了交談。
話題自然而然地從那本《北境志》說起。
“北境苦寒,守軍将士的日子怕是不好過。”顧北辰翻着手中的書卷,語氣很随意,但沈明珠聽出了其中的鄭重。
“公子去過北境?”
“不曾。只是讀了些書,了解了一些。”顧北辰頓了頓,“不過我倒是很佩服那些鎮守邊關的将軍們。尤其是沈将軍——”
他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嘴,擡眼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明珠心跳漏了一拍。
“怎麽了?”她面不改色。
“沒什麽。”顧北辰垂下目光,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只是想到沈将軍鎮守北境十餘年,功勳卓著,卻一直不曾得到應有的封賞,甚至朝中還有人說他的閑話。覺得……有些不公平。”
沈明珠心中一震。
她緊緊盯着顧北辰的側臉。他此刻低着頭,看似在翻書,但嘴角的線條繃得很緊,與他方才溫和的笑容截然不同。
這個人,對沈家的事,對朝堂的局勢,知道得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顧公子對朝中之事,似乎很了解。”沈明珠試探道。
顧北辰聞言,擡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那一瞬間,沈明珠看到了他眼中的鋒芒。
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平日裏看不出分毫,但劍鋒劃過時,寒光足以刺骨。
然而那鋒芒只一閃便消失了,他重新笑了起來,溫和如故。
“不過是閑來無事,讀了幾本邸報罷了。一介書生,哪裏懂什麽朝堂。”
一介書生?
沈明珠差點笑出聲來。
五皇子殿下自謙到了這個份上,她若再追問,反倒顯得刻意了。
“顧公子謙虛了。”她舉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願公子日後前程似錦。”
顧北辰愣了一下,随即也舉起了茶碗。
“承姑娘吉言。”
兩只粗陶茶碗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日頭漸高,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翠竹捧着油紙包的桂花糕找了回來,看見自家姑娘跟一個陌生男子對坐喝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姑、姑娘?!”
沈明珠從容地站起身:“這位是顧公子,方才在書攤上偶遇的。”她轉向顧北辰,微微颔首,“今日與公子相談甚歡,改日有緣再會。”
顧北辰也站了起來,拱手一揖:“沈姑娘,後會有期。”
沈明珠帶着滿臉震驚的翠竹走了。
走出幾步後,她回頭看了一眼。
顧北辰還站在茶攤旁,目送她離去。日光穿過槐樹的枝葉灑在他身上,斑駁的光影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但沈明珠總覺得,在她轉身的一瞬間,他的目光變了。
不再是那種溫文爾雅的客氣,而是一種……深沉的審視。
他也在打量她。
沈明珠心下明白,以顧北辰的聰明,多半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她說自己姓沈,又對北境之事感興趣——京城裏姓沈的人雖多,但與北境有關的沈家,只有一個。
他知道她是誰。
而她也知道他是誰。
兩個心知肚明的人,卻都默契地沒有點破。
這不是什麽壞事。沈明珠想。
有些棋局,急不來。先落一子試探,再看對方如何應。
“姑娘!”翠竹小跑着跟上來,一臉緊張,“那個人是誰呀?您怎麽跟一個陌生男子喝茶啊?要是讓夫人知道了——”
“知道什麽?廟會上遇到一個讀書人,聊了幾句書而已。”沈明珠瞥了她一眼,“你的桂花糕好吃嗎?”
翠竹一愣,随即被轉移了注意力,低頭看看手裏的油紙包,嘿嘿笑了:“好吃,甜絲絲的。姑娘要不要嘗一塊?”
“給我吧。”
沈明珠接過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前世那些年,她幾乎忘了甜是什麽滋味。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日光暖融融地照着,耳邊是叫賣聲和孩童的笑鬧聲。這是太平盛世的光景,這是她爹和北境将士們拼了命也要守住的東西。
沈明珠嚼着桂花糕,腳步輕快了幾分。
她在心中默默盤算着接下來的路。
今日這一面,只是一個開始。要想真正與顧北辰結盟,她還需要拿出足夠的誠意和籌碼。一個将軍府的千金小姐,在這位隐忍蟄伏的皇子眼中,未必有什麽分量。
除非——她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眼下,最好的機會,就是即将到來的方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