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三章 海上与山间(上)(1/2)
擂台散了。碎石滩空了,帐篷拆了,火堆灭了,风把沙地上的脚印一层一层地抹平。但是没有人真正离开。
西域金刚门的阿育骑着他的青驴,走得很慢。驴瘦,脚步细碎,蹄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阿难扛着禅杖跟在后面,袈裟被风吹得啪啪响,像一面被撕破的旗。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到了碎石滩西边的一处废旧的驿站。驿站只剩四堵矮墙,屋顶早塌了,但墙还能挡风。阿育从驴背上跳下来,盘腿坐在墙根下。阿难把禅杖插在沙地里,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师兄一块。阿育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师兄,我们输了。”
“输了。”
“回去怎么交代?”阿难把干粮捏在手心里,没有吃。他平时吃什么都香,今天不香了。不是因为干粮硬,是因为心里不舒服。
阿育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暗红色,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不用交代。我们打了,输了。技不如人。交代了,丢人。不交代,也丢人。但交代了,是认输;不交代,是认了但不说。出家人不必说,心知就好。”
阿难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叶迦尘的剑老,缺口了。但他赢了。”
“赢不是靠剑,是靠心。他的心比我们的静。我们在碎石滩扎营的那几天,你们都在想玄铁——想铸成佛像要多大,想运回西域要多少骆驼,想供奉在哪个寺院能吸引多少香客。他什么都不想,只想守住。守,比攻难。难的做到了,易的就容易了。”
阿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很多茧,有握禅杖的茧,有搬石头的茧。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师兄,我们的心不静吗?”
“不静。我们想要玄铁,想疯了。心不静,刀就慢。慢了,就打不过。”阿育把干粮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青驴旁边,翻身上去。“走吧。路远,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驿站。”
阿难拔起禅杖,扛在肩上。师徒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漠北狼骑的拓跋狼骑着那头黑灰色的巨狼,走在队伍最前面。狼走得不快,他也不催。手下们的狼跟在后面,连成一串,像一条灰色的河流。拓跋狼的弯刀插在腰间,刀鞘上绑着一根狼尾,黑灰色,是他亲手杀的第一头狼的尾巴。他的手缠着布条,虎口裂了,是跟叶迦尘比手劲的时候裂的。裂得不深,但疼。他没有拆,一直缠着。
“首领,我们去哪里?”一个手下骑着狼凑过来问。
“回漠北。”拓跋狼看着前方。大漠的尽头是雪山,雪山的北边是漠北,是他来的地方。他出来很久了,久到他的儿子大概又长高了一大截,久到他的狼可能已经不认得他了。他必须回去。
“玄铁不要了?”手下又问,声音里带着不甘。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死了好几匹狼,连块玄铁的边都没摸到。回去怎么跟族人说?说我们打不过一个拿缺口破剑的人?那人还没有内力?
“不要了。”拓跋狼的声音很沉,“打不过。要不起。”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那个手下。“你知道叶迦尘为什么赢吗?不是他的剑快,是他的心稳。我们冲上擂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玄铁,想的是赢了之后能换多少银子,能买多少牛羊。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守住。一个只想守住的人,你是打不倒的。”
手下没有再问。拓跋狼转过身,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拍了拍狼的脖子。狼加快了脚步。他不能让族人等太久,也不能让儿子忘了他。
南海七十二岛的海明珠坐在船头,船不大,帆上画着一条鱼。她看着海面发呆,海很宽,天很宽,但她的心很窄。她想要玄铁,想铸一套暗器。海边的女人力气小,用不了大刀长剑,暗器轻便,好带。她求了,没有求到。她想买,叶迦尘不卖。她想偷,但看了一眼山岳会的寨墙和老槐树下那个喝茶的老人,就知道偷不成。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船缓缓地驶出了碎石滩的海域。手下们都蹲在船舱里,没有人敢说话。谁都知道岛主心情不好。海明珠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缩回来,让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的,像是在流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即使你是七十二岛推举出来的代表,即使你的笑容再甜,即使你的武功不弱。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问身边的老舵手:“我们出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岛主。”
“带了几个月的粮?”
“三个月的。还够吃一个月。”
海明珠沉默了片刻。“不急着回去。在海上转转。说不定还能遇上别的机会。”她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回去。空着手回去,七十二岛的人会怎么看她?她不是个要面子的人,但她不能让岛上的人觉得她软弱。南海的女人,不能软弱。
西武林盟的铁青骑着黑马,走在碎石滩的东边。他没有走碎石滩的路,绕了一大圈,从北雪堂的山脚下走。他不想再看到碎石滩,不想看到那座擂台,不想看到叶迦尘。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就会拔剑,拔剑就会输。输了,他就不只是输了剑,连心也输了。他的父亲输给了叶迦尘,输了一条命。他不能再输。
副官跟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劝他:“首领,叶迦尘的剑老了,他的内力也没了,我们人多,一起上——”
“住口。”铁青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雪山上刮下来的风。“人多就能赢吗?我父亲的人不多吗?大统领的人不多吗?他们都输了。输不是输在人少,是输在心不齐。西武林盟以前铁板一块,现在裂成多少块?你自己数数。裂了,心就不齐。心不齐,人再多也没用。”
副官闭上了嘴。铁青把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很亮,很利。这柄剑他父亲用过,很多人都用过,大统领用过,铁木用过。剑刃上没有缺口,还很新。但他的父亲死了,铁木也死了。剑还在,人没了。他把剑插回腰间,加快了马速。“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回西武林盟,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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