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浑水(1/1)
老刘开车出城的时候在想中午吃什么。他前两天听人说城外新开了一家面馆,汤底是牛骨熬的,想尝尝。他正想着这事,路面横着一根锈铁管,他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绕过去,顺手摸了一下茶杯盖子。盖子没拧紧,有点晃。
车厢后面响了一声,不重,脆,像锤子敲在铁板上。他踩死刹车回头看,后门开了,文件散了一地。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纸页往灌木丛里推,几页卡在枯枝中间,剩下的散出去十几步远。他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两秒,拉开车门下去,弯腰捡了一页离他最近的纸,吹了一下灰,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他走到路边看了几眼,有几根枝条是断的,断口发白,没干透。草倒了一片,方向朝外,有人从这里跑出去了。他没再往前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
史莱克城的广场上,老李头正蹲在地上剥花生。他收摊的时候看到一团灰印子,颜色偏深,像是烧完纸剩下的灰。他蹲下来蹭了一下,干的,搓得散。他盯着那团印子看了两秒,觉得像是什么人随手撒的,又觉得不像。他站起来走了。后来有人踩过那团灰,印子被带走了大半,剩下的还卡在砖缝里,像一个被踩坏但还没消失的记号。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推到墙角堆起来,没有碰到那团印子的位置。
附属医院急诊科的候诊区在十点十分开始进人。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夹克外套,自己走进来的,到分诊台前站住了,说手脚发麻,看东西重影。护士登记名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得很直,不像发病的人,只是眼神比正常人慢半拍。第二个是年轻女人,灰色大衣,症状一样。第三个是学生,校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羽绒背心。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后面三个来得很快,间隔不到十分钟。十点五十分的时候候诊区已经坐满了人,靠墙站着两个,角落蹲着一个,没人说话。护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候诊区的方向,没有走过去。水杯搁在台面上,杯底留下一圈水渍,她没擦。
三件事都在九点五十五分到十点五十分之间,间隔短,地点分散。动手的是两个超级斗罗级别的邪魂师,哈洛萨三天前把人调到了指定位置。撬锁的那个用了不到三分钟,撤的时候穿过灌木丛没有回头。画标记的那个蹲下去撒完粉就站起来了,前后不超过五秒,没人在意他做了什么。医院那边他们没有露面,六个人碰的是同一种神经抑制剂,剂量不重,刚好撑一个上午,之后身体自己代谢掉了,查不出来源。
消息传到海神阁的时候,云冥正翻着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书页上有一根头发,短的,发白。他把头发拈起来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看它。蔡月儿推门进来,站在桌边说了三件事。
蔡月儿说:“医院收了六个人,查不出原因。”
蔡月儿说:“广场上有圣灵教的标记。”
蔡月儿说:“税务所的运输车被拦了,丢了一页文件。”
云冥把书合上搁在手边,说三件事同一天发生,不是巧合。蔡月儿说运输车路线和时间固定,知道的人不少。云冥说标记是给人看的,医院是给人看的,运输车被拦也是给人看的。蔡月儿问给人看什么。云冥说给人看史莱克城的秩序已经不稳了。
云冥说:“向安全委员会发协助申请。”
蔡月儿下午把申请送了出去,只写了两件事,没提运输车,没提丢文件,没提税率调整的事。安全委员会在傍晚前收到申请,转了一份副本到议长办公室。孔凌宣五点四十分看到的,看完之后放进了抽屉,没有签批。
入夜之后广场的标记被水冲掉了,砖缝里那点深灰色的粉末顺着水流进了下水道,砖面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医院那六个人的症状在下午四点半开始往下退,晚饭前已经全好了。城外路段散落的文件大部分被捡回来,数了一遍,少了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栏里写的是“反馈意见汇总表”,夹在一摞纸质文件的中间位置,它不见了之后那摞文件中间空出来一截,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孔凌宣到办公室的时候,潘文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潘文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朝外,没有翻开。
潘文说:“税务所发了补充说明,缺失的那一页会用电子版重新做,三天内补回来。提交时间可能要延长到五天。”
孔凌宣说:“三天就是三天。三天交不出来就发催办函。”
潘文点头出去了。孔凌宣坐到椅子上,拿起通讯器拨了哈洛萨的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哈洛萨说:“那两个人已经撤了,没留下痕迹。”
孔凌宣说:“好。”
当天下午安全委员会的人进了城,先在广场上拍了照,地面已经干净了,拍不出什么东西,但还是拍了几张。又去医院调了那六个人的就诊记录,问了值班护士几句话。最后去了城外路段,问了老刘,问了老李头。天黑前撤了出去。消息传回海神阁的时候,云冥没有看那份调查记录,确认安全委员会的人已经离开,就把记录搁在桌面上没有打开。蔡月儿站在窗边,广场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光铺在砖面上,像一层浅灰的漆。远处的天边有一层灰云正从西南方向翻过来,边缘还泛着一丝残余的亮色,正在慢慢变暗。她没转身,也没有说话。
孔凌宣那天晚上没有开灯,关上门走出去。经过电梯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拐进了楼梯间,下到一楼,穿过空荡荡的大厅。大厅的灯还亮着,地板刚拖过,有一层水光,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粘滞声,走了几步之后水光干了,声音也没了。他推开门,风迎面灌过来,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往广场那边走。砖缝里还有白天被水冲过之后留下的湿痕,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蹭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走到广场对面的长椅前站住了,没有坐下,站了一会儿。夜风不大,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冷的尘土味,还混着一点包子铺收摊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面食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放了几秒,又放回去了。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鞋底踩在砖面上,每一下都踩实了,间隔均匀。
走到大楼台阶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窗是暗的,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边缘有一层灰白色的亮痕,像一层薄薄的霜贴在窗面上,正在逐渐变厚。他看了一会儿,低头踩上台阶,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