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坐免(2/2)
武帝正盘腿打坐,摇头诵经。
“常无常、净不净、我无我、实不实、归依非归依、众生非众生、恒非恒、安非安、为无为、断不断、涅盘非涅盘、增上非增上。。。自观己身如四毒蛇。。。身如城,血肉筋骨皮裹其上,手足以为却敌楼橹,目为窍孔,头为殿堂,心王处中。。。是身不坚,犹如芦苇、伊兰、水沫、芭蕉之树;是身无常,念念不住,犹如电光、瀑水、幻、炎,亦如画水随画随合;是身易坏,犹如河岸临峻大树;是身不久当为狐、狼、鵄、枭、雕、鹫、乌鹊、饿狗之所食啖,谁有智者当乐此身?”
正读到妙处,啧啧称叹,内侍忽报广州来使送信,不禁怒道,“居此位有何乐?不得片刻安宁!”
侍奉在侧的朱异知道武帝怕是坏消息,才如此失态,忙拱手赔笑,哄道,“陛下,臣早起见喜鹊鸣于枝头,想广州来使,必是喜讯呐。”
“哦?”
武帝抬手接过奏报,展开看时,果然是新渝侯的报捷文书。难得打了胜仗,武帝捋着全白胡须,喜不自胜,“好,好!新渝侯座下,果然有能人。这个陈霸先不错,很有胆略。”
朱异给侍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展开画卷,自己在侧拱手称赞,“陛下,陈将军一日便平定叛乱,阵斩杜天合,劝降敌将,收编叛军,绝对是个将才。新渝侯还送来陈将军的画像,剑眉凤目,容貌英伟,观之确非寻常。依臣看,可以做个直阁将军。”
他收到厚礼,嘴巴自然甜如蜜。其实杜天合是中流箭而死,因战场混乱,不知哪个小兵射的,禀报时就算在陈霸先头上。到了朱异口里,添油加醋,竟变成了阵斩敌将的虎威将军。
武帝依旧是朱异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只是对陈霸先尚有疑虑,“哦?可他是边镇外将,岂可入台城?”
见武帝望来,朱异连忙解释,“陛下前日命禁卫包围东宫,韦粲虽从命,神色多有不服,恐非吉兆。陛下不是正为此烦恼么?陈霸先是新渝侯的部下,新渝侯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陈将军想来必同心同德。此番立不世之功,正当召入台城,侍奉陛下左右,威慑太子啊。”
又谗道,“韦粲之辈,仗着祖上功勋,自视甚高,竟敢私交太子,认他人为主。陛下正要打压士族,提拔寒门,若有士族转投太子,与禁军私相密谋,朝夕之间,便可天翻地覆啊!直阁将军乃宫中禁军之首领,应当慎之又慎,既然韦粲对至尊不满,何不远远贬斥,换一位寒门出身的将领暂代?陈将军有此军功,定能服众啊。”
“彦和之言有理,就封陈霸先为新安县子,授直阁将军,邑三百户。命其立即启程,入京履职。”
“是。”
一事才平,一事又起。
朱异话音未落,内侍急报太仓令求见。
“陛下!”
太仓令满头冷汗,才入殿便五体伏地,大礼叩拜,连声告罪,“陛下,臣有罪!太仓接连被盗,官米损失无数,臣安排守卫守株待兔,天幸昨夜抓获贼人,送交廷尉法办。本想能追回失粮,将功赎罪。可廷尉卿年迈,深夜不得起身,又转押到领军府,由河东王审问。谁知,谁知今早再问,河东王竟已将为首的贼人释放。粮食更未追回,只拿几个跟着推车搬粮,对粮食去向一无所知的的市井无赖顶缸。太仓被盗了八十万石存粮啊,臣实在不知如何向陛下交代,求陛下赐臣死吧。。。”
“嗯?”
武帝听到八十万石粮食,瞪大了昏花的老眼,“大胆!廷尉卿是何人!竟敢轻放贼首!”
朱异忙提醒武帝,“陛下,现任廷尉卿是祁阳县子萧子范。”
武帝更加惊疑,“河东王年纪小不懂事,就算了,萧子范向来法度严明,为何如此枉法?”
太仓令得朱异授意,凄惨的哭着叩首,“启禀陛下,那贼首叫费慧明,乃是尚书令何敬容的妾弟。廷尉平殷不害偷偷告知臣,昨夜尚书令送来书信厚礼,命开释其妾弟。他们官职低,岂敢违逆尚书令,所以迫于无奈,替费慧明脱了罪。。。河东王也说,尚书令乃太子心腹,未肯得罪,收到信,只得把人送回廷尉释放。但河东王也不敢欺瞒陛下,托臣将礼单书信封存,交陛下御览!”
何敬容任宰相多年,他的字迹,武帝再熟悉不过,所以扫过一眼,顷刻大怒,“鼠辈弄权太甚!”
“陛下息怒。”
朱异觑着武帝神色,低声道,“陛下,尚书令一向亲近太子,这些粮食,八成是遣妾弟送给了太子,用以囤养私兵。陛下,父子情份为重,装聋作哑,也就过去了。。。”
“太子,又是太子,我看他要反了天了!”
武帝再好的涵养,读了再多清心经文,也忍不了被接连挑衅,当即暴怒重罚,“萧子范收受贿赂,私释囚犯,外放始兴郡!何敬容免职罢官,付南司推劾其罪!”
“遵旨。”
朱异计谋得逞,犹不满足,眼巴巴望着武帝哀求,“陛下,何敬容既然罢官,尚书令一职。。。”
武帝没好气的瞪他,“你就这点成色,尚书令,尚书仆射算什么?不过是个虚名,给那些世家大族做着玩的,你的都是实权要任。如此不知足,难道想同何敬容一处作伴?”
“臣就是。。。”
“不行!”
朱异撒娇撒痴,武帝到底不许,“去吧,我累了。”
“是。。。”
朱异丧气的垂着头出门,忍不住跺脚,“哼!等着吧,总有一天,至尊会答应的。”
他只是没求到尚书令之职,何敬容可就惨了。
张绾回京后,已复任御史中丞,南司御史台就是他和朱异的天下。
加之他早与何敬容不睦,主审此案,哪有不尽心的。当即细致查究,历数何敬容种种罪恶,徇私枉法,贪赃受贿,结交内外,欺君罔上,最后大笔一挥,批了个死刑,当枭首弃市。
至于他那个妾弟费慧明,偷盗官米,罪不容诛,刚放出去就被抓回来,也判了个死刑。
武帝到底心软,又爱惜何敬容才华,只将何敬容免职回家,妾弟费慧明处死而已。
城东。
朱宅。
朱异求官不成,铩羽而归,本十分憋屈,尚未开席,已经饮了两三杯冷酒。
偏陪席的陆才子十分能言善辩,宽解奉承道,“其实也是好事,请朱侍中细想,历任的尚书令,尚书仆射,哪个做的长久?还不是几年光景,就遭到至尊厌弃,罢官的罢官,远斥的远斥?可再看朱侍中呢?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足可见您在至尊心中,地位超然,岂是何敬容那等谄媚小人能比的?”
一番话有理有据,听的朱异逐渐释怀,直笑道,“你这张嘴啊,死的都能说活。”
“朱侍中谬赞,下官笨嘴拙舌的,班门弄斧罢了。说来惭愧,这个太子中庶子做了多年,早无趣味,太子又总相防范,前途渺茫啊。如今廷尉卿空缺,今日前来,正是想烦劳朱侍中。。。”
说着推出厚厚一沓礼单,明显花费了重金筹备。
朱异心情好转,加上陆才子是陆云公的从兄,陆云公即将接替何敬容出任侍中,跟他们兄弟二人打好关系总没错处,于是满口应允,“好说,好说。”
下首的萧子范见有人先开口,忙跟着送上礼单,“朱侍中向来宽仁仗义,如今老友遭难,还请朱侍中救一救啊。”
“诶,放心,这都是何敬容造的孽,景则无辜受到牵累,我岂肯袖手旁观?”
抽空瞥了眼礼单,见礼品丰厚,当即大手一挥,“至尊当时气恼,并未明说外放何职。我想,无论如何,您都是至尊的族亲,又是前朝宗室,至尊哪会真忍心让您受苦?要我说,就先外任戎昭将军、始兴内史,等至尊消了气,我再吹吹耳边风,仍请景则回建康来。”
萧子范感恩戴德,举杯敬酒,“多谢朱侍中费心周全,待到任上,必再赠厚礼相谢。”
“哈哈,好说,好说。”
无论敌友远近亲疏,都被圈了满满一大圈钱,朱异心情大为愉悦,夹起最爱的炙泥鳅,配着酒,吃到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