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心诺融坚冰(2/2)
苏清瑶莲步轻移,走到陆渊身后,伸出纤纤玉手,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着紧绷僵硬的肩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父亲,姐姐她……昨夜私自破窗而出,又一夜未归……这……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有太子殿下那边……可如何交代啊?”她刻意加重了“私自破窗”和“一夜未归”几个字。
陆渊的身体猛地一僵!苏清瑶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他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上!拒婚毁玉的耻辱还未洗刷,嫡女竟在禁足期间破窗失踪?!太子会怎么想?朝堂会怎么传?陆家百年清誉……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陆忠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喊:“侯爷!侯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陆渊本就烦躁,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呵斥。
陆忠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也顾不得行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侯……侯爷!城……城防营八百里加急军报!半……半个时辰前……北狄……北狄左贤王阿史那金狼……亲率三万……三万铁甲狼骑!突……突袭阴山隘口!守军猝不及防……隘口……隘口失守了!粮仓……囤积在隘口后方三里的军粮大仓……被……被焚毁了!”
“什么?!”陆渊如遭雷击,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剧烈一晃,眼前阵阵发黑!阴山隘口失守?!军粮被焚?!这……这怎么可能?!北狄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又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突破防线?!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死死盯着陆忠:“消息……属实?!”
“千……千真万确!”陆忠哭丧着脸,将一份染着暗红火漆、印着三道加急血痕的军报卷轴颤抖着呈上,“报信的斥候……刚到府外……就……就力竭坠马……生死不知了!”
陆渊一把夺过军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粗暴地撕开火漆,展开卷轴,借着明亮的灯光,目光如同饿狼般扫过上面那几行如同血泪写就的噩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
阴山隘口失陷!守将王猛战死!三千守军伤亡殆尽!
囤粮大仓遭敌精锐小队渗透,火油焚毁,存粮十去七八!
北狄狼骑焚仓后并未固守隘口,而是……化整为零,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风雪草原之中!去向不明!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陆渊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冰冷的军报卷轴和光洁的地板上,如同绽开的、绝望的彼岸花!
“父亲!”苏清瑶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北狄……真的动手了!而且如此狠辣!
陆渊一把推开苏清瑶,魁梧的身躯摇晃着,死死撑住书案才没有倒下。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份染血的军报,胸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耻辱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巨大恐惧!北狄!太子!粮仓!所有的一切,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收紧!
“传……传令!”陆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狠狠磨出来的,裹挟着焚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击鼓!聚将!点兵!本侯……要亲征!”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骤然在镇北侯府深处炸响!咚!咚!咚!沉闷而急促的鼓点穿透厚重的墙壁,撕裂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朔州城!
鼓声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口!无论是沉睡的百姓,还是枕戈待旦的军卒,都在这一刻被惊醒!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慌和铁血肃杀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座城池!
战争的阴云,终于撕开了最后一丝伪装的和平面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咆哮的巨兽,朝着朔州,朝着北境,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宸王府,听涛轩静室。
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穿透层层叠叠的庭院,隐隐传来。那鼓点敲打在心头,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床榻上,陆云姝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被这充满不祥意味的鼓声惊扰。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有些混沌,后背沉重的钝痛和全身的虚弱感瞬间袭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柔和的灯光。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边圈椅里的那个身影。
萧景辞依旧披着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异常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凝神倾听着窗外传来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战鼓声。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也映照出他眼中那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一丝……了然于胸的冰冷杀意。
听到床榻上的动静,他立刻转过头。目光落在陆云姝苏醒的脸上,那冰封般的锐利瞬间收敛,化为一片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醒了?感觉如何?”
陆云姝没有立刻回答。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
“别动。”萧景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伤口刚上药,需要静养。”他并未上前搀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云姝喘息着,放弃了起身的念头。她也听到了那越来越响、如同催命符般的战鼓声。她看向萧景辞,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是侯府的聚将鼓……北狄……动手了?”
萧景辞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刀:“阴山隘口失守,囤粮大仓被焚。阿史那金狼的手笔,快、准、狠。你父亲……此刻怕是已经点兵了。”
陆云姝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前世北境烽烟再起,正是始于阴山隘口的失陷和粮仓被焚!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是太子那边提前发动了?还是因为她的重生,搅动了某些关键的节点?
巨大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看向萧景辞,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萧景辞!不能让我父亲就这样带兵去!这是陷阱!北狄焚粮后立刻化整为零消失,绝非寻常劫掠!他们是在诱敌深入!背后必有更大的阴谋!太子……”
“我知道。”萧景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窗棂。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大地,但东方天际,已然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清冷的空气裹挟着硝烟般的气息倒灌而入。那沉闷的战鼓声更加清晰,如同巨人的心跳,敲打着整个朔州城。
他背对着陆云姝,玄色大氅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身影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孤峭。他望着镇北侯府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朔州的烽火已经点燃。但战场,不仅仅在阴山隘口。”
“你的伤需要静养。侯府,暂时不能回。”
“至于你父亲……”他微微侧过头,月光与晨光交织的微明中,他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沉凝如铁的意志,“……他这杆镇北的大旗,暂时还不能倒。北境的天……需要他来顶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被战鼓声搅动的、风云变幻的黎明前夜,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
“而我们……我们的战场,在暗处。”
“养好你的伤,陆云姝。”他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盟约,“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陆云姝躺在锦被中,看着他站在晨光与黑暗交织处的背影,听着那低沉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后背的伤口依旧沉重地疼痛着,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大的力量,却伴随着他的话语和那窗外越来越响的战鼓声,在她冰冷的心底深处,悄然滋生、汇聚。
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窗外那即将破晓的天空。
烽烟已起。
心诺已立。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将与他……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