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烽火燃边仓(2/2)
“图!” 他猛地将手中染血的青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沉重的玉石砸在砖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给老夫!”
陆云姝心头猛地一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将那卷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恭敬而迅速地递到父亲那只依旧滴着血、微微颤抖的大手之中。
陆渊一把抓过包裹,动作粗暴地撕开油布!厚厚一叠泛着陈旧黄色、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图纸暴露在烛光下。他布满老茧和血渍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飞快地翻动着图纸。复杂的结构分解图、精确的尺寸标注、前所未见的机括联动设计、以及旁边用小楷密密麻麻写满的注释和演算过程……一股属于顶尖匠师才有的严谨与精妙气息扑面而来!
陆渊的目光如同鹰隼,飞速扫过一页页图纸。他看不懂所有细节,但他看得懂那远超现有床弩数倍的巨大尺寸标注,看得懂那巧妙的三弓叠加增力设计,看得懂那特制火油喷射箭匣的恐怖构想!尤其是当他翻到图纸最后一页,看到右下角一个用暗金色丝线精心绣成的、古朴而有力的“林”字时,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图纸的手猛地一紧!
是真的!至少这图纸本身,绝非伪造!这精巧繁复的设计,这林家独有的标记……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瞬间冲垮了陆渊心中最后一道堤坝!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陆云姝,声音因激动和急迫而嘶哑变形:“召集所有匠作大工!立刻!马上!去北城校场工坊!!要快!!”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转身就往外冲,甚至顾不上还在滴血的手掌和散乱的外衫!
“侯爷!您的伤……” 管家急忙喊道。
“滚开!!” 陆渊一脚踹开挡路的亲卫,如同旋风般冲出了书房,只留下一声狂暴的怒吼在夜空中回荡,“备马!去工坊!!”
整个侯府瞬间被点燃!灯笼火把次第亮起,如同白昼!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管家的呼喝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打破了夜的死寂,朝着北城方向汹涌而去!
陆云姝看着父亲消失在黑暗中的狂暴背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紧迫感攥紧。她飞快地抓起一件披风裹在身上,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图纸只是第一步!她必须亲自盯着!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前世那场导致父亲重伤的爆炸……绝不能重演!
北城校场,巨大的工坊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被从睡梦中紧急召集而来的数十名匠作大工,此刻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木案,看着上面摊开的图纸,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狂喜和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须发皆白、在北境匠作营效力了四十年的老匠头王铁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上那精妙绝伦的三弓联动设计,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声音激动得变了调,“这……这力道叠加之法!这机括!若能成……若能成!狄虏铁骑,不足惧矣!”
“还有这火油箭匣!” 另一个身材壮硕、擅长铸造的匠师指着喷射装置图,激动得满脸通红,“瞬间覆盖百步!遇风则燃!这……这简直是焚城灭国的利器!”
陆渊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图纸旁,赤红的双目死死扫视着激动议论的匠师们,他脸上狂暴的怒意未消,却又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亢奋所取代。滴血的手掌随意地在一块麻布上抹了一把,留下刺目的血痕。
“都看明白了?!” 陆渊的声音如同炸雷,压下了所有的议论,“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拆了这工坊也好,熔了你们吃饭的家伙也罢!天亮之前!给老子把这东西的架子搭起来!三天!老子只给你们三天!三天后,老子要看到它能射穿千步外的铁盾!能不能办到?!”
“能!侯爷!拼了老命也给您造出来!” 王铁手第一个嘶声吼道,布满皱纹的老脸因激动而涨红。
“能!” “能!” “侯爷放心!” 其他匠师如同被打了鸡血,轰然应诺!图纸上展现的超越时代的威力,让他们这些毕生浸淫此道的人,看到了改变战局、名垂青史的希望!巨大的使命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好!” 陆渊猛地一挥手,“立刻动手!缺什么材料,开单子!老子亲自去抢!” 他转身,目光如电地扫过工坊角落堆积如山的木料、铁锭、牛筋等物,最后落在几个神色间似乎有些畏缩的年轻匠人身上,眉头狠狠一皱,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整个工坊瞬间沸腾!巨大的火炉被重新点燃,鼓风机发出沉闷的咆哮,炽热的火焰舔舐着炉膛。锯木声、锻打声、号子声、匠师急促的指挥声……汇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打破了夜的寂静。巨大的木料被飞快地切割、刨光,沉重的铁锭被投入熔炉,烧得通红,在铁砧上被反复锻打成型。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焦糊的铁腥味和灼热的气息。
陆云姝裹着披风,静静地站在工坊入口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热火朝天的匠人身上,也没有落在图纸上,而是如同最警惕的猎鹰,锐利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工坊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个正在忙碌或搬运材料的人影。
她的心脏,随着那巨大的锻打声和炉火的咆哮而剧烈跳动。怀中的半枚龙佩依旧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与枕边那枚玉珏的共鸣仿佛也随着工坊的喧嚣而变得更加清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浓烈的焦糊味中飞速流逝。
巨大的弩身骨架在匠师们不眠不休的奋战下,以惊人的速度初具雏形。那远超寻常床弩数倍的庞大体积,仅仅是立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粗如儿臂、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三层复合弓臂被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位,紧绷的牛筋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陆渊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始终钉在工坊最核心的位置,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每一个关键部件的组装。他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所取代,滴血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麻布条胡乱缠住,渗透出暗红的血迹。
“快!机簧!把机簧组件抬过来!” 王铁手嘶哑着嗓子,指着弩身核心处一个复杂无比的青铜机构位置吼道。
几个年轻力壮的匠人立刻应声,合力将一个沉重无比、由无数精密青铜齿轮和连杆构成的机簧组件抬了过来。那组件在火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幽光,结构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是整架弩机发力的核心枢纽。
“小心!对准卡槽!慢点放!” 王铁手亲自指挥,声音紧张得发颤。两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爬上架子,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沉重的机簧组件,一点点向弩身预留的安装槽内嵌入。
“咔哒……咔哒……” 细微而清晰的齿轮啮合声响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陆渊更是屏住了呼吸,拳头紧握。
就在机簧组件即将完全嵌入卡槽的瞬间——
“成了!” 王铁手激动地低吼一声。
陆渊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
然而!
就在那机簧组件严丝合缝嵌入卡槽、齿轮啮合声达到最清晰响亮的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滚油滴入冷水的怪异声响,猛地从机簧组件内部传出!
声音虽小,却异常刺耳!
站在阴影里的陆云姝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灭顶般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来了!就是现在!!
“不好!!” 她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得划破了工坊的喧嚣!
晚了!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仿佛平地惊雷!又似山崩地裂!
那刚刚安装到位、看似严丝合缝的青铜机簧组件,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坚硬的青铜碎片、断裂的齿轮、扭曲的连杆,如同死神的镰刀,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激射!炽热的气浪和刺鼻的、带着浓郁松香气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响起!
离得最近、正在固定机簧的那两名老师傅首当其冲!其中一人被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直接削去了半边脑袋!红白之物喷溅而出!另一人被一根断裂的连杆如同标枪般当胸贯穿!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木料堆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胸口的破洞中狂涌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更多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射向周围!离得稍近的七八个匠人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惨叫声、骨肉碎裂声、重物倒地声混杂在一起!滚烫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满了刚刚成型的巨大弩身、地面、以及周围堆积的材料!
一块边缘锋利的青铜碎片,带着尖锐的呼啸,直直射向站在弩架下方、正仰头看着爆炸方向的陆渊面门!速度快如闪电!
“侯爷小心!!” 一直护卫在侧的秦铮目眦欲裂!他反应快到了极致,猛地将陆渊狠狠扑倒在地!
“噗!”
碎片擦着秦铮的后背飞过,狠狠钉入他身后一根粗大的支撑木柱!入木三分!木屑纷飞!
整个工坊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松脂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尸体,痛苦哀嚎的伤者……方才还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景象,瞬间被地狱般的恐怖所取代!
陆渊被秦铮扑倒在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身上溅满了滚烫的血点和粘稠的脑浆。他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那还在袅袅冒着白烟、中心被炸出一个巨大豁口的弩身,以及周围如同炼狱般的惨状,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瞬间僵死!
“不……不……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低喃,眼神空洞而绝望。刚刚升起的、如同烈火般的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到极致的爆炸,瞬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边的黑暗!
“爹!” 陆云姝从最初的爆炸冲击中回过神,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扑到陆渊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她看到了父亲脸上那瞬间被抽空的生机和死灰般的绝望。她更看到了那弥漫的白烟中,那股刺鼻到诡异的松香气味!
松香?!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和混乱中,秦铮猛地从地上爬起。他后背的衣衫被划破,渗出血迹,但他浑然不觉。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爆炸中心那扭曲断裂的青铜机簧残骸,以及周围散落的、一些粘稠的、在火光下呈现出诡异暗黄色的半凝固物质。
他几步冲到残骸旁,不顾烫手的温度,俯身,伸出两根手指,从一块尚在冒烟的青铜碎片边缘,捻起一小撮那粘稠的暗黄色物质。凑到鼻尖,用力一嗅。
一股极其浓郁、甚至有些刺鼻的劣质松脂气味,直冲鼻腔!
秦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扫过工坊内那些侥幸活下来、正满脸惊恐和茫然的匠人,最终,那冰冷如铁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洞穿阴谋的森寒,在死寂的、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工坊中炸响:
“机簧卡槽……被人灌注了劣质的松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