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计破瓮中鳖(2/2)
惨淡的烛光下,纸张上的字迹清晰无比!上半部分,是他熟悉的、女儿清秀却带着风骨的字迹——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各三钱…标准的辛温解表方!而在药方末尾,被人用一种粗劣的笔迹,生硬地添上了“熟附子三钱”!最刺目的,是下方那枚清晰无比的朱红印鉴——纹路繁复,中心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东宫储君,萧景瑞的私印!
如同九天惊雷在陆渊脑中炸响!他之前只听说有假药方盖了侯府私印,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铁证,竟是这张盖着东宫私印的假药方!太子!果然是太子!他不仅要毒杀流民嫁祸陆家,更是要将这滔天的罪名,用东宫的权势死死扣在陆家头上!若非这张纸被找到,一旦流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而找到这张纸,拼死将它带出来的人…是陆云姝!是他的女儿!在他暴怒鞭笞她、甚至差点将她打死的时候,她心心念念的,竟然是将这救命的铁证交给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剧痛、悔恨和巨大冲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陆渊!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这代表太子阴毒和女儿无辜的证物捏碎!
“侯爷!您看到了吗?!” 柳嬷嬷老泪纵横,声音泣血,“小姐她为了找到这个,在流民营里差点丢了性命!她烧了毒药渣,引开看守,九死一生才逃回来!她满身是伤,被您的人追得像丧家之犬,最后跳了枯井才躲过一劫!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不是喊冤!是把这救命的证据交给老奴,让老奴交给您!还惦记着流民营那些无辜的百姓,让老奴传真正的药方去救人!侯爷!您…您怎么下得去手啊!那是您的亲骨肉啊!”
柳嬷嬷字字泣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渊的心上!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女儿在流民营里艰难搜寻证据的身影,出现了她被追兵逼迫跳入枯井的绝望,出现了她趴在冰冷井底,濒死之际却还挣扎着写下“内鬼军需官赵德”字条的模样…还有刚才…刚才她蜷缩在血泊中,后背皮开肉绽,气息奄奄…
“噗——!” 巨大的悔恨和冲击之下,陆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侯爷!” 陆福惊呼着上前搀扶。
陆渊一把推开陆福,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赤红的双目死死盯着地上那片属于陆云姝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又猛地看向手中那张盖着东宫私印的假药方,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
就在这时!
祠堂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兴奋和肃杀!
“侯爷!侯爷!秦统领抓住了!抓住了!” 一个亲卫激动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紧接着,一身玄甲、带着凛冽寒气的秦铮大步踏入祠堂!他手中如同拎小鸡般,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鼻青脸肿、浑身筛糠般抖动的青年!正是二管家那个游手好闲、在侯府账房挂了个闲职的儿子,陆有财!秦铮另一只手里,则捏着一个小小的、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金光的布包!
“王爷料事如神!果然有内鬼按捺不住!” 秦铮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冰冷的杀意。他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苏清瑶,直接将抖成一团的陆有财如同丢垃圾般掼在陆渊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将手中的金色小布包“啪”地一声,丢在了陆有财身边。
布包散开,十几片小巧精致、边缘带着独特锯齿纹路的金叶子,在烛光下闪烁着璀璨却冰冷的光芒!每一片金叶子的背面,都清晰地刻着一个微小的、展翅欲飞的玄鸟图案!
东宫金叶子!
“此人!” 秦铮指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陆有财,声音冰冷,“奉苏清瑶之命,半个时辰前鬼鬼祟祟潜出府,试图将这批金叶子藏匿于城西土地庙神龛之下!被末将当场人赃并获!苏清瑶交代给他的原话是:‘这是贵人赏的,先藏好,风头过了再取用!’”
“轰——!”
人赃并获!东宫金叶子!苏清瑶的指使!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无比的毒链!太子指使苏清瑶投毒嫁祸!苏清瑶勾结二管家父子传递消息、藏匿罪证!而那张盖着侯府私印的假药方,必然也是通过二管家的便利,盗用了侯府私印盖上去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构陷陆家!为了扳倒他陆渊!
陆渊的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缓缓扫过地上那堆刺目的东宫金叶子,扫过抖如筛糠、裤裆湿透的陆有财,最后,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在了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眼神彻底绝望的苏清瑶脸上!
“贱人!!!” 陆渊的咆哮如同受伤猛兽最后的嘶吼,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他猛地抬起那只被玉佩反噬、焦黑剧痛的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朝着苏清瑶的天灵盖抓去!这一抓,蕴含着他毕生功力,足以将苏清瑶的脑袋抓个粉碎!
“侯爷且慢!” 秦铮猛地踏前一步,沉声喝道,“王爷有令!此女乃重要人证!需留活口!连同此贼,一并押入王府地牢!严加看管!待禀明圣上,由陛下圣裁!” 他指的是地上的陆有财。
陆渊的手爪在距离苏清瑶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猛地顿住!劲风吹得苏清瑶散乱的发丝狂舞!她吓得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陆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焦黑的皮肤和青筋交错,显得格外狰狞。他死死盯着昏死的苏清瑶,又看了一眼秦铮那张冰冷肃杀的脸,最终,那凝聚了滔天杀意的手,缓缓地、极其不甘地放了下来。
“好…好…” 陆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苍凉,“带…带走!”
秦铮一挥手,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王府护卫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昏死的苏清瑶和瘫软的陆有财拖了出去。
祠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陆渊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缓缓转过身,佝偻着高大的身躯,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供案前。供案上,森然的祖宗牌位静静矗立,烛光跳跃,映照着牌位上冰冷的字迹。地上,是女儿留下的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刺目惊心。
陆渊“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侯爷,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沾满女儿鲜血、此刻却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左手上。他仿佛还能感受到藤鞭抽打在女儿单薄身体上时,那皮开肉绽的触感,那骨骼碎裂的闷响…还有女儿那一声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濒死的呜咽…
悔恨!如同最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狠狠勒紧!痛得他无法呼吸!他猛地抬起那只染血的左手,狠狠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祠堂内格外响亮!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陆渊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他像个孩子般,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很快,他刚毅的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合着悔恨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对不起姝儿!对不起云霆!对不起列祖列宗!我陆渊…有眼无珠!刚愎自用!听信谗言!险些…险些亲手打死自己的女儿!打死救陆家的功臣啊!” 他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福和奶娘早已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陆渊的痛哭和自残才渐渐平息。他颓然地跪坐在冰冷的地上,脸上血泪交织,一片狼藉。他颤抖着手,再次展开那张盖着东宫私印的假药方,又看了看地上那滩属于女儿的血迹,眼神从极致的痛苦和悔恨,一点点沉淀下来,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绝和…滔天的恨意!
太子!萧景瑞!
好!好得很!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他挣扎着站起身,高大的身躯虽然依旧挺拔,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陆福!”
“老…老奴在!” 陆福连忙应声。
“备马!” 陆渊的声音如同金戈交鸣,斩钉截铁,“本侯要即刻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