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人物外传·凯(六、七、八)(1/2)
## 六、台伯河的回声
战后纪元364年,金发剑客来到华夏区西南荒原的第七个冬天。
凯把最后一颗弹壳踩进泥里。
那颗弹壳还在发烫,靴底踩上去,“噗”的一声,陷进烂泥,只露出一个圆形的凸起。
忽然,他听见“咔”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折断了。
不是骨头。
是心口之弦。
一根绷了七年的弦,终于断了。
他受够了。
受够每日清晨推开营门,看见风沙把前一夜的血痕磨成锈红色的粉尘。
那些血是谁的,已经分不清了——
敌人的,战友的,无辜者的,全是同一种颜色。
受够酒馆墙上贴满“价格面议”的悬赏纸,人像栏被子弹啃出窟窿,仍咧嘴朝他笑。
那些笑是印上去的,不会变,不会老,不会死——
永远咧着嘴,像在嘲笑所有活着的人。
受够在贺洲军部议事的钨丝灯下,看莫里斯那张脸。
曾经裹在正义火焰里的下颌线,如今被脂肪与权欲堆成另一重铠甲。
双下巴,三层,每说一句话都在抖。
那双眼睛,早年像两盏替荒野照路的提灯,明亮、坚定、有温度。
现在却只剩灯芯——燃着暗红的、嗅腥的、永不餍足的光。
那光,和七丘城长廊尽头的深渊,一模一样。
于是凯开始“请假”。
第一次,他只留下一张被风沙揉皱的便签,压在莫里斯的烟灰缸
“剑钝了,我要去,磨磨。”
三个词,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莫里斯看见那张便签,笑笑,随手扔进火盆。
火舌舔上纸角,先是一圈焦黄,然后卷曲,然后发黑,然后化成灰烬——
像提前为将来的叛逃预热。
凯换上粗布风衣。
那风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左胸有个弹孔,补都没补,漏风。
他把金发塞进沾满机油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沿废弃铁轨向北。
再向北。
浮空艇的船舱里,他挤在睡着的流民与变异兽皮之间,把自己折叠进另一段历史。
那些流民身上很臭,发酵的汗味、伤口腐烂的甜腥、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酸臭。
变异兽皮更臭,是那种死透了的、放了很久的、连苍蝇都不愿落的臭。
数十个日日夜夜,他只干两件事。
第一件:用匕首在臂内侧继续刻《七丘城上远征颂》。
那首颂诗很长,很古老,用拉丁文写成。
他从七岁开始背,背了十多年,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他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皮肤上。
每刻一字,就划掉记忆里一个贺洲地名。
刻完一行,就撕掉一页合同。
第二件:把莫里斯发放的佣金一枚一枚扔进舷窗外的云里。
那些合金币很沉,很亮,每一枚都印着火焰徽记。
他把它们攥在手里,攥到发烫,然后探出舷窗,松开手指。
金币坠入云层,翻着跟头,越变越小,最后看不见。
听它们在风里碎成零点的金属雨——
叮,叮,叮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当台伯河的潮腥味重新灌进鼻腔,他才把帽子压得更低。
那味道太熟悉了。
是水草腐烂的甜,是淤泥发酵的腥,是河水本身的、无法复制的潮气。
七丘城的人闻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闻不出来。
只有离开多年的人,才会在重新闻到的那一刻,浑身一颤。
七丘城的夜,仍保有旧礼仪。
石阶尽头的铜灯奴,把光剪成瘦长的矩形。
那些光一块一块铺在地上,像切好的蛋糕。他踩上去,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副提前画好的棺材板。
河风掠过,卷走他帽檐上的铁锈味,也卷走他刻意模仿的废土口音。
凯立在昔日莫西瑞耀庄园下的渡口。
庄园早被改作贵族议院。
镀金长廊变成密封窗,孔雀蓝穹顶被刷成灰色,鎏金铜铎被摘下,换成一面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新闻。
再也找不到当年舞会的一丝烛影。
他不在乎。
他只要这段河。
河水仍是那种旧时代铅灰,像被时间反复揉搓的锡箔,不肯反射星光,也不肯说谎。
它只是流着,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凯蹲下身。
将「誓言之剑」的剑鞘缓缓浸入。
水流立刻爬上刻在内壁的拉丁文名字——
那些被他亲手拯救,又亲手送入「熔炉」的孩子。
那些死在他“服从”下的无辜。
字迹被水流舔得发毛,却始终倔强地留在原处,像嵌进骨缝的碎冰。
怎么舔都舔不掉,怎么磨都磨不平。
他伸出拇指。
去擦拭,去抠,去磨。
指甲缝塞满冰凉的铅灰色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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