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十三(2/2)
诅咒(Anathea)。
对于混沌而言,这就是绝对的诅咒。
“陷阱!这是一个陷阱!他在伊阿克斯!”莫塔里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
他甚至没有看基里曼一眼,巨大的双翼猛地拍打,带起一阵狂乱的飓风。
他逃了。
这位不可一世的死亡之主,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一瞬间,像是一只被阳光灼伤的蟑螂,不顾一切地冲向高空,甚至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撞进了亚空间的裂缝,逃之夭夭。
战场上一片死寂。
基里曼放下了手中的剑,在金色的余晖中,他总是写满算计和忧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莫塔里安……跑了?被吓跑了?
刚才那是什么?
灵能武器?某种失落科技?还是……父亲(虽然他认为完全不可能)?
“摄政!”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禁军统领马尔多瓦·科尔全的声音。
这位向来冷静得像块石头的禁军,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着无法压抑的狂热和颤抖。
“坐标3-7-Alpha!那是……那是……神迹!您必须立刻过来!现在!”
基里曼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金光已经收敛,但天空中被撕裂的瘟疫云层依然留下了巨大的、洒下了阳光的空洞。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亚空间的诡计,但他的直觉,属于原体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呐喊。
“荣耀卫队,集结。”基里曼的声音沙哑,“跟我来。”
……
这段路程并不长,但对基里曼来说,仿佛走了很久很久。
随着他们接近那个坐标,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奇异。
原本被纳垢腐蚀的黑色泥土,此刻变成了干燥、洁净的灰白色沙土。
原本流淌着脓液的弹坑,现在里面是清澈见底的积水。空气中没有了恶臭,只有雷雨过后的清新臭氧味。
所有的纳垢恶魔——从最小的纳垢灵到巨大的大不净者——都在那个瞬间消失了。
那是彻底的湮灭,地上只留下一滩滩黑色的灰烬。
而那些幸存的凡人辅助军和星际战士,此刻正跪在地上。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只是一群看到了终极真理的信徒,保持着五体投地的姿势,向着同一个方向朝拜。
基里曼大步走过跪拜的人群,此刻,只有他的动力甲伺服电机还在发出嗡嗡声。
终于,他来到了那光芒的中心处。
基里曼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以为会看到圣塞勒斯汀带着燃烧的羽翼降临;以为会看到某种从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灵能造物;甚至想过会看到父亲的英灵投影。
但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孩。
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完全长大的、瘦弱的凡人女孩。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了泥浆和血迹的星界军大衣——大概是某个死去的士兵给她披上的。她赤着脚,双脚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脚踝和小腿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
一头亚麻色长发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仿佛那是流动的黄金拉成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飘动。
在她脑后,几乎凝成实体、带锯齿状边缘的金色光环正在缓慢旋转,发出引擎空转般的嗡鸣声。
两名禁军——基里曼认得他们,那是科尔全手下的精锐——此刻正握持着手中的长戟,单膝跪在这个女孩面前,看样子简直想把头颅埋进土里。
基里曼停下了脚步。
作为基因原体,他的大脑拥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
他能记住他见过的每一个连长、每一个行星总督、甚至每一个给他端过咖啡的机仆的脸。
但他不认识这个女孩。
他的记忆库里没有这张脸,她不是圣人,不是灵能者,不是贵族。
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她不在任何重要人员的名单上,她看起来就像是巢都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难民。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脆弱的、好像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粉碎的躯壳里,正容纳着让他灵魂颤栗的存在。
那个女孩缓缓转过身。
基里曼看到了她的眼睛。
两团燃烧的液态黄金,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穷无尽的灵能火焰在其中翻滚。
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过他,看向了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那视线……让他太熟悉了。
一万年前,在大远征的无数个日夜里,在尼凯亚会议的大厅里,在乌兰诺的凯旋庆典上,他曾无数次感受过这视线。
那是为了人类的存续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的儿子们,也包括他自己的冷酷。
基里曼感到一阵眩晕。
理智在告诉他:这不可能、它也不符合科学,父亲明明在王座上。这不过是个灵能构造体,或是某种亚空间实体的附身。
但情感……那颗在他那具超人身躯里跳动的、属于“儿子”的心脏,却在这一刻压倒了理智。
那个女孩看着他。
那张虽然神圣、却依然能看出稚气的脸上,并没有神像那般的僵硬。
相反,她(或者说是祂)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和宽慰的微笑。
那种表情,基里曼从未在真正的帝皇脸上看到过,真正的帝皇总是严肃的、宏大的。
但此刻,这个微笑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老父亲看苦苦支撑大家庭生计的傻儿子般的亲切。
女孩张开了嘴。
基里曼屏住了呼吸,他等待着一道神谕,或者某种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真理。
但,那个回荡在天地间、重叠了亿万个声音的神圣语调,只说了一句最普通、却又最让他心脏震颤的话:
“老十三,你还好吗?”
当啷。
那是帝皇之剑从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罗伯特·基里曼,奥特拉玛之主,第十三军团基因原体,帝国摄政王。
在这个瞬间,他感觉自己一万年的委屈、孤独、疲惫以及强撑的坚强,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给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想要维持礼仪,想要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那样说一番正确的发言。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哽住了。
那个站在无数星系尸骸上的半神,那个在黑暗中独自举着火把前行的人,此刻,只是一个终于听到了父亲声音的孩子。
他那巨大的蓝色身躯晃动了一下,然后,在那位悬浮的少女面前,缓缓地、沉重地单膝跪地。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