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风雪夜归人(2/2)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
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藤椅上的外套散发着老李的气味。那些气味已经淡到了极点,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但阿黄还是闻到了。它用尽全力去嗅,去捕捉那些微小的分子,把它们深深地吸进肺里。
它怕那些气味消失。
但更怕的是——它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那个门口的身影到底长什么样。
刚才那个陌生人,穿着和老李相似的衣服,提着医院的塑料袋。在那一瞬间,阿黄的脑子自动把那个人填进了老李的轮廓里。它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它就认定了那是老李。
因为它太想他了。
想得连理智都放弃了。
张阿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压得很低,像在怕吵到什么人。她和那个陌生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藤椅
"……他今天情绪还行……就是半夜容易被吵醒……"
"……不好意思,我是他弟弟,从乡下赶过来的……"
"……老李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让我帮忙照看一下阿黄……"
弟弟?
阿黄竖起耳朵。
老李有一个弟弟?
它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老李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它只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老李的深爱之人。除此之外,老李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他自己和阿黄。他从来不接电话,从来不接待访客,从来不提起任何亲戚朋友。
但现在,一个自称是他弟弟的人,站在了这间屋子里。
阿黄从藤椅
张阿姨和那个陌生人坐在沙发上,压低声音交谈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阿黄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确实和老李有几分相似。同样是方脸,同样是浓眉,同样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气质。但他的皮肤更黑一些,手掌更大一些,指甲缝里没有黑色的粉末——他不是工人,可能是个农民。
"……嫂子走得早,我哥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我劝过他好几次,让他回乡下跟我住,他不肯。说城里方便,看病近,还有阿黄陪着。"
张阿姨叹了口气。
"他确实离不开阿黄。到最后那几天,他嘴里喊的都是'阿黄'。"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哥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受罪?"
"王大夫说没有。最后那几天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就是没力气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了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雪化了。"他说。
"嗯,前天开始化的。路能走了。"
男人转过身,朝藤椅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黄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但它还是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阿黄还在等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阿姨没有回答。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阿黄趴在藤椅
老李的弟弟。
它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老李有一个弟弟。一个和他长得相似、说话方式相似、甚至连身上那股烟草味都相似的弟弟。难怪刚才那一瞬间,它会产生那种错觉——以为老李回来了。
因为它闻到的烟草味,不是老李的,而是他弟弟的。
血缘关系让两个人的气味有了相似之处。就像两棵树从同一片土壤中长出来,根系相连,枝叶相像。阿黄不懂这些道理,但它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联系。那种联系不是气味,不是声音,不是任何它能感知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人类的、叫做"血缘"的东西。
它不懂。
它只知道——这个人不是老李。
老李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铁锈味。肥皂的清香。
那些气味还在。在藤椅的外套上,在空气里,在它的记忆深处。
它们会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有一天彻底消失。
但阿黄不在乎。
它不在乎那些气味会不会消失。它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记住老李的样子。它不在乎等待有没有尽头。
它只知道——
它要留在这里。
守着这把藤椅。
守着这件外套。
守着那些越来越淡的气味。
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影子。
因为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它唯一想做的事。
它是一只狗。
一只普通的、土黄色的、没人要的流浪狗。
但它被一个人捡回了家。
那个人给了它一个名字,给了它一个窝,给了它一碗热粥,给了它一辈子的陪伴。
现在,那个人走了。
它要用它的一辈子,去还那碗热粥的恩情。
它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它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跟我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回头。
因为它知道——
它已经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