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2章 它听见脚步声,不是他的(2/2)
他们慢慢地走到护城河边,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着。老李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阿黄就蹲在他脚边等他,等他喘匀了,再站起来继续走。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柳条在风里摆来摆去,扫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走到第三棵柳树的时候,老李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喘气,阿黄把狗绳叼起来,往回家的方向拽了拽。它拽得很轻,不是真的在拉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该回去了。
老李低头看了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有一种阿黄没见过的光——不是疲惫,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它怎么也看不懂的东西。他把手按在阿黄的头顶上,按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黄的尾巴都停下来不摇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一堆碎瓦砾里扒拉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毛边。
“阿黄,以后要是没人带你出来遛弯了,你就自己出来。认得路吧?沿着河堤走,走到第四棵柳树就往回走,别跑太远。还有,别去翻菜市场后头的垃圾桶,老王家的油条摊炸完油条就把油渣倒在那儿,吃了拉肚子,你拉肚子不会自己找药吃,我不在谁管你?”
阿黄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慢慢摇了一下。它没听懂,但它记住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想把每个字都钉进木头里的语气。他以前从不这样说话。他以前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有时候说一半就不说了,因为他知道它听不懂。但今天他一直在说,说了一大串,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
回到家之后,老李把狗绳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铺在阿黄的狗窝里。那件棉袄是他退休前在厂里发的劳保服,袖子上的橡胶防水层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他把棉袄叠了又叠,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齐了,用手掌来回压了好几遍,像是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褶皱。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煮得很稠,他把最上面那层米油盛出来,放进阿黄的饭盆里,又把剩下的粥分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进锅里盖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他的手很稳,碗没有抖,勺子也没有晃。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尾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他又坐进了藤椅里,阿黄趴在藤椅旁边。葡萄藤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藤蔓趴在架子上,像是谁用枯墨在天空里画了几笔潦草的线条。阳光从藤蔓间漏下来,落在阿黄的背上,金黄色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老李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到阿黄好几次都抬起头来看他,确认他胸口还在起伏,才又把头放回爪子上。
傍晚起了风,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站了好几次才站起来,每次撑到一半又跌坐回去,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阿黄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仰头看他。他扶着藤椅扶手,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直起腰来,慢慢挪进屋里,在床边坐下。阿黄跟进去,蹲在他面前。
“阿黄,”他低头看着它,目光从它的耳朵尖慢慢滑到尾巴尖,像是在用眼睛把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摸一遍,“你是一只顶好的狗。”
阿黄摇摇尾巴,把脑袋放在他膝盖上。它最喜欢听他说这句话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总是特别温柔,温柔到它能从那个声音里听出阳光的味道。他的手指慢慢摸着它的耳朵根,一下一下,极轻极慢,仿佛那只耳朵是一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树叶,用力大一点就会碎掉。
那天夜里,老李没有咳嗽。
阿黄在狗窝里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反常。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呼吸声。它爬起来,走进老李的房间。老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摸一个已经不在那里了的狗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落在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背上,灰蒙蒙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阿黄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
凉的。
它舔了一下。还是凉的。它又舔了一下,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就像过去每一个夜晚做过的那样。它觉得这只手只是暂时变凉了,可能是因为夜里太冷,可能是因为窗户没关严。它用自己胸口的体温去焐那只手,焐一会儿就抬头看老李的脸,看看他会不会醒过来,摸摸它的头,跟它说“睡吧”。它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月光从床头挪到了床尾,等到院子里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那只手还是没有暖起来。
但它没有离开。它把鼻尖塞进那只微微张开的掌心里,闭上眼睛。掌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那是它在这世上认识的第一个人留给它的最后一个味道。它用自己全部的嗅觉把那个味道一点不剩地吞进身体里,像一个守财奴把最后一块银元缝进了贴身的口袋。
天彻底亮了,巷子里传来早起的人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卖豆腐的吆喝声、隔壁院子里的收音机开始放早间新闻。阳光从窗格子里一格一格爬进来,爬到床上,爬过老李一动不动的身体,最后落在阿黄的后背上。它没有动。它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一只不再回握它的手心里,尾巴安静地贴在地面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床上那张睡着的脸。它在等,等手心里的手指重新动起来,等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叫它的名字。
它相信他会叫的。因为他说过,阿黄,你等着。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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