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权臣折腰(2/2)
虽同住在偌大的季府,他却属外男,居於长房那边独立辟出的、守卫森严的院落;她则是内宅女眷,多在二房范围内起居活动。除了年节祭祀、家族大宴时,能在人群远远地望见一眼,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交集。
那有限的几次照面里,她只觉他周身的气度愈发沉凝迫人,眉眼间的神色愈发冷峻,言语也愈发稀少。
也断断续续听闻过他在朝中的一些事迹——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铲除异己,手段狠绝,不留余地。甚至府中下人窃取了他书房的一册孤本,便被下令当场杖毙。
季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人不惧这位日渐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面权臣。
因此,此刻听见他那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质问,孟舒绾心底本能地掠过一丝惊惶。她后悔自己一时情难自禁,竟在这可能被他途经的巷口失态落泪,冲撞了他的仪驾。
他应当……不会因此责罚她吧?
以他传闻中的性子,迁怒于人,也并非不可能。
轿帘只掀开了那一角,后面是幽深的黑暗,瞧不见里面人的面容。一旁的雪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三爷的话,是……是二房的孟姑娘,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并非有意在此喧哗冲撞,求三爷宽恕!求三爷宽恕!”
那头静默了片刻。只有雨点砸在轿顶和伞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随后,只听一声轻微的“落”,那顶紫檀木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孟舒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缎长靴,靴筒紧束,靴底沾着些许湿泥,沉稳地踏出轿门,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迹微微晕开。男子缓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立即便有伶俐的随从上前,动作迅捷而无声,一柄素白的油纸伞“唰”地展开,精准地举过他的头顶,同时,一件质料名贵的白缎绣暗银纹披风,也被轻轻覆上他宽厚的肩头。
季舟漾今日身着一袭御赐的蓝缎蟒袍,在阴沉雨色中,那蓝色幽深如海,蟒纹张牙舞爪,更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带束身,清贵雍容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权威。然而,当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时,孟舒绾只觉得那目光似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霜,比这暮春的冷雨还要冻人几分。她慌忙低下头,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擦拭着颊边残留的雨珠和泪痕,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
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解下自己刚刚披上、还带着体温的白缎披风,手臂一展,那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厚重织物,便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冰凉颤抖的肩头。紧接着,他又极其自然地从那随从手中接过了那柄素白油纸伞,手腕微倾,巨大的伞面便完全倾向她这一边,将她头顶那片凄风苦雨,彻底隔绝。
孟舒绾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待她回过神,那披风温暖的触感已包裹住她,驱散了些许寒意。而他,就立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形挺拔,为她执伞,沉默如山。
许久不曾这样近地看过他了。六年的时光,早已将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雕琢成如今成熟而极具压迫感的男人。他的眉眼轮廓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只是静静地立在面前,那无形的威势便沉沉压来,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雨点愈发密集,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在她的心头。
他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清凌凌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谁给你委屈受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她拙劣的掩饰。
孟舒绾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的酸楚与委屈,因着他这一句直指核心的问话,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堵塞在喉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再次失态。
她只得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惊扰了三爷,是舒绾的不是。”
季舟漾垂眸,目光直直落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白皙后颈上,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她心里去。
她只觉得那视线如有实质,压得她抬不起头,几乎招架不住,只想尽快逃离。她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若三爷无别的吩咐,舒绾就先回去了。”
巷外的雨声愈发急促喧嚣,敲得人心慌意乱。
他静默了片刻,就在孟舒绾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继续追问的时候,他才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幸好,他未再追问。孟舒绾心头微微一松。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肩头披风的重量提醒了她。她停下脚步,伸手便要去解那披风的系带:“这披风……”
“披着。”
他打断她,语气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回手,低声道谢:“多谢三爷。”
三爷?
季舟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眼,目光再次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许久,未曾这样近地瞧过她了。
记忆中那个在临安老宅里,眉眼清丽、带着江南水乡灵秀之气的小姑娘,如今已长高了不少,身姿窈窕。只是此刻额前的鬓发被雨水尽数沾湿,几缕乌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脸上泪痕与水痕交织,尚未干透,反而更显得肌肤莹白剔透,脆弱得如同雨后初绽的白玉兰。那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早已湿透,紧紧贴着身子,更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纤楚腰,系着的那条胭脂红腰带,此刻成了周身唯一的亮色,已有几分少女初长成的袅娜风致。
三年前一次家宴偶遇,她跟在几位姐妹身后,见了他,还随着旁人,怯生生地、却是乖巧地唤他一声“三哥”。如今,却已生疏而恭敬地称他“三爷”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因为即将嫁与季越,所以要刻意避嫌,与他这“外男”划清界限?
那又为何独自在这偏僻巷口,哭得如此伤心?是受了季越的气?还是……这桩婚事,并非她所愿?
孟舒绾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沉郁了几分,虽不知缘由,心中却愈发忐忑不安,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她敛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始至终,那柄素白油纸伞一直大幅度地倾向她这一边,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而站在她身侧的季舟漾,那袭御赐的蓝缎蟒袍,靠近她的半边身子,从肩头到衣袖,早已被密集的雨丝彻底淋透,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紧紧贴附着他的手臂线条,甚至能看到雨水顺着衣料纹理缓缓下滑的痕迹。
她微微一怔。坊间传闻他冷酷暴戾,不近人情,可此刻……他倒不似传言中那般全然无情。至少,对她也算……略有维护?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或许,只是他位高权重,不屑于与她这般小女子计较,又或是顾及着季家的颜面罢了。
骤雨更急,天色也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触手可及。天边滚过几声沉闷的惊雷,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你先走。”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将手中的伞柄往前一递,示意她接过。自己则同步向后退开一步,全然没入了毫无遮挡的雨幕之中。豆大的雨点立刻毫不留情地砸落在他肩头、发顶,溅起细小的水雾。
孟舒绾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外男,她是待嫁女眷,纵然是兄妹名分,一同自侧门入府,若被有心人瞧见,也难免惹来闲话。他这是在避嫌。
这伞她本不愿接,他已然淋湿,自己再拿走他的伞……可抬眼见他神色冷淡,目光不容置疑,到嘴边的推拒之语又咽了回去,只得默默接过那柄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低声道:“是。”
接过伞,她不敢再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侧门走去。白缎披风在她身后拂动,带着一股清冷的松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沉静而专注,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如同实质般,烙在她的脊背上。这让她脚步不由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险些在湿滑的石板上再次绊倒。
直到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闪身进去,将巷子里的风雨和那道迫人的视线彻底隔绝在门外,孟舒绾才扶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挣脱出来。
一身湿衣,如此狼狈地回来,实在是失仪。好在她在季家身份尴尬,不过是个寄居的、半个主子,除了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也无人会过多留意她的行踪。
她扶着墙壁,慢慢平复着心跳,正要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却听见府内不远处传来一片忙乱却刻意压低声音的动静。夹杂着管家婆子那熟悉而威严的训话声,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
“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耳朵竖起来听好!如今的首揆大人、咱们舟三爷回府了!这段时日,各司其职,谁都不许偷懒,不许出错!若有那等没眼色、犯事撞在刀口上的,休怪我不讲往日情面,直接撵了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的应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
孟舒绾扶着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季舟漾的回府,不仅仅意味着季府多了一位权势滔天的主子,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必将激起层层叠叠、难以预料的涟漪。
而这涟漪,又会将她这本就不稳的扁舟,推向何方?
她拢紧了肩上那件过于宽大、却异常温暖的白缎披风,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抄手游廊,快步走向自己那个位于府邸角落的、清静却也冷清的小院。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廊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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