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素笺求救（2/2）

可她不能不管。

她欠探春的——在她最难过的时候，探春是唯一一个陪在她身边的人。那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潇湘馆里哭，谁也不见，谁也不理。探春来了，没有劝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了她一个下午。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姐姐，这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值得你哭。”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如今探春有难，她不能坐视不管。可她怎么管？去求二舅舅？二舅舅不会听她的。去求外祖母？外祖母管不了。去求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如今正在筹备赏花宴，忙着布那盘大棋，她不能因为探春的事打乱皇后娘娘的部署。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千丝万缕缠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她把那团乱麻放下，告诉紫鹃去请嬷嬷们过来。

不多时，两位嬷嬷匆匆赶到。黛玉将探春的信递过去，两人看完，齐嬷嬷脸色铁青，苏嬷嬷则倒吸一口凉气。

“荣国府这二老爷，真是老糊涂了！”齐嬷嬷怒道，“这时候去攀附辅国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就不怕，最后连自家女儿一起搭进去？”

苏嬷嬷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夫人，此事棘手。贾政如今虽被革职，但做主将女儿许人，合乎礼法。我们若强行阻拦，便是干涉荣国府家事，于理不合，也容易打草惊蛇，让郑源警觉。”

黛玉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嬷嬷多虑了。我并非要强行阻拦，而是要……”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沉声道：“贾政想借郑家翻身，郑源想借贾政捆绑荣国府，互为犄角。那我们，便让他们合作不成。”

“我想请两位嬷嬷即刻设法，将三妹妹已许配给郑家旁支的消息，透给承恩侯府。不必明说，只需让承恩侯府知道，荣国府正与辅国公府暗通款曲，意图借此翻盘。”

两位嬷嬷一怔，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承恩侯府是皇后的母家，是宫中势力在外朝的延伸。若承恩侯府得知荣国府竟在此时与郑家结盟，定会为了向皇后表忠心，为了维护太子一系的利益，出手阻拦！

“此事，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从中作梗。”黛玉看着她们，目光坚定，“三妹妹是无辜的，是荣国府最后的良知。我不能让她，成为这场肮脏交易的祭品。”

齐嬷嬷与苏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意。夫人即便处境艰难，却仍能于狂风暴雨中护住一份亲情，以雷霆手段化解危机，其心之仁，其行之决，已远超寻常闺阁女子。

两人齐声应下，再无半分迟疑。

送走两位嬷嬷，书房内重归寂静，黛玉独自坐在书案前，她想给沈江离写信，却迟迟下不了笔。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探春的事，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听这些。他在千里之外，每天面对的是刀枪剑雨，她不想用这些事烦他。

可她需要一个人说，不是商量，不是求助，只是想说。说她有一个妹妹，聪明、要强、心比天高，可她的命不好，生在了那样一个家里。说她没有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她不能不管她。

她最终还是写了。写得很少，只有几行字——“夫君，三妹妹出了事，二舅舅要将她许给郑家旁支。我在想办法，可我不知道能不能行。”写完她看了一遍，心里有些后悔，不该让他担心。可她舍不得揉掉，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夫君亲启”几个字，放在抽屉里，没有送出去，等明天再看一遍，想好了再决定送不送。

夜深了。黛玉一个人躺在帐子里，睁着眼看着帐顶。雨过天青色的绸面上绣着几竿翠竹，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像蒙了一层雾。她想起探春信里最后那几句话。

她懂那种怕，她曾经也怕过。怕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怕变成另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她运气好，嫁给了沈江离，没有变成另一个人，反而变成了真正的自己。探春会有这种运气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不能让探春去赌。赌输了，就是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探春说——你再等等，我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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