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墨竹寄意(2/2)
他娶林黛玉,本是为了绝了那些想攀亲的大臣的念想,也是为了向皇帝表明心迹——他不结党,不营私,不要岳家的助力。林黛玉是个合适的棋子,家世清白,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不会带来麻烦。
可如今看来,这枚棋子,似乎不那么简单。
沈江离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个扇套。月白色的缎子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墨色的竹叶栩栩如生,那两行小字娟秀清雅,像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不说话,却自有风骨。
他忽然想起暗卫报来的那些事——林黛玉在荣国府的日子。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看似受宠,实则处处受制。下人们的闲言碎语,舅母们的冷眼,还有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如今已是别人的丈夫。
她烧了诗稿,送了鹦哥,斩断过去,向前看。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极致,反而平静了。像冰雪覆盖的冻土,看似死寂,底下却有生机在萌动。
“大人,该用晚膳了。”冬凌在门外轻声提醒。
沈江离将扇套小心地放回锦盒,合上盖子。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知己吗?”
冬凌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大人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沈江离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原以为,这桩婚事只是一场交易。我借她表明心迹,她借我离开贾府,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他拿起锦盒,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个扇套。月白色的缎子,墨色的竹叶,那两行小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她懂我。”沈江离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虽然素未谋面,可她懂我。那幅雪梅图,那句‘不同桃李混芳尘’,她看懂了。所以她回我这个扇套,回我这句‘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她是在告诉他,她懂他的不易,懂他的坚守,懂他寒门出身却位极人臣背后的艰辛。也是在告诉他,她虽为女子,却也有竹的气节,不攀附,不谄媚,清清白白地嫁过来,清清白白地做他的妻。
冬凌听得云里雾里,却见大人脸上那难得的、真切的笑意,便也跟着笑起来:“那林姑娘,定是个聪明的。”
“是啊,聪明。”沈江离合上锦盒,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的云纹,“上天待我不薄。幼年孤苦伶仃,可这些年,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如今又赐我这样一位……知己。”
他说“知己”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像是在说一个珍贵的、不容亵渎的词。
“那大人……”冬凌试探着问,“这扇套,要收起来吗?”
沈江离摇头:“不,我要用。”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扇盒。里面是一把折扇,象牙扇骨,洒金扇面,是去年皇帝赏的。他一直没用,觉得太华丽,太招摇,不合他的性子。可如今配上这个扇套,似乎正合适。
他将扇子装进扇套,不大不小,刚刚好。月白色的缎子,墨色的竹叶,配着象牙扇骨,竟有种说不出的风雅。
冬凌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跟了大人这么多年,从未见大人对哪件东西这样上心。平日里那些陛下送的奇珍异宝,大人看都不看就让收进库房。可这个看似普通的扇套,大人却要日日带在身边。
“晚膳不吃了。”沈江离将扇子拿在手里,对冬凌说,“我要出去走走。”
“大人要去哪儿?可要备车?”
“不必,就在府里走走。”沈江离说着,已迈步出了书房。
暮色已浓,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将玉兰花投下斑驳的影子。沈江离拿着那把扇子,慢慢走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走过那片他从未在意过的竹林。
原来府里也有竹子。他竟从未注意过。月光下,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吟唱。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竹子。月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洒下碎银般的光。他想起林黛玉的诗,想起她那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想起她那句“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懂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那颗心。虽然素未谋面,虽然相隔重重,可一幅画,一个扇套,两句诗,就够了。
够了。
沈江离握紧手中的扇子,抬头望天。夜空如洗,几点疏星闪烁,一弯新月如钩。春风吹过,带来玉兰花的香气,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一个月后的婚礼,期待见到那个绣出墨竹扇套的女子,期待见到那个写下“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知己。
上天待他,当真不薄。
而他,也定不会辜负这份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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