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转行(2/2)
他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排面具,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一些。
“以前有个女娃儿来找我学傩戏。她戴的面具也是王灵官——额前火焰纹。她戴了很久没有摘下来过。你认得她。”
“认得。”她说。
“你手上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但你的眼睛看得到面具底下的东西。”
顾敏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包裹单存根——折了三道的纸片,边缘已经被折痕磨出了毛边。纸片上印着的收件人名字和地址被折痕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唐震”两个字还清晰可辨。她把存根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她让我帮她记住一些东西。我答应她了。”
师傅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从戏台边沿走过去,在后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开始。今晚你自己看一遍墙上的面具——每一张都要看。看完之后跟我讲你看到了什么。”
他走进后台。木板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摩擦声。院子里只剩下顾敏一个人。黄桷树的树影在傍晚的光线下拉得很长,投在戏台的木板上,把面具墙的底部切成两半,一半阴一半阳。她站在戏台上,从第一张开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王灵官、马元帅、开路将军、判官、小鬼——她以前见过这些面孔。灰砖楼值班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老黄历,上面印着道教护法神将的线描图,和这些面具是同一种面孔。但那些线描图是印在纸上的,这些面具是木头刻的。木头有木纹,有刀痕,有刻刀在走刀时木材顺着纹理崩开又收住的那种细微的不平整。判官的那两道往上挑的红色火焰眉在木头的纹理中嵌进去极深,刻这道眉的人在走刀时肩膀和身体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固定,让刀刃和木面之间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夹角,沿着那个夹角一刀走到头。她在师傅托起判官面具时见过那个动作。王灵官的面具额前有一道火焰纹,被反复摩挲后已经模糊了。她抬手——没有碰那道火焰纹,只是把手停在它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触碰到她。她在记忆中的热传导信号消失后,把手收了回去。
她把守坛使者的面具从墙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比看起来轻,木料是老松木,木质已经干透了,重量比新木轻很多。额前那道盐白色竖线在光线从一个特定的角度照过来时才显出它的颜色——其他角度看起来只是一道极浅的刻痕,只有那一个角度能让盐霜的白色从刻痕深处反射出来。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挂回墙上。挂的时候她调整了一个角度下能保持最大限度的可见。然后她看完最后一张面具,把面具墙整体扫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然后推开通往后台的门。
晚上。戏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铜灯盏、棉灯芯、菜籽油。灯焰稳定,没有跳过。师傅站在戏台中央,手里没有拿面具。
“开坛印是傩戏的第一个手印。开坛的时候结这个印——意思是‘我来了’。告诉坛上的所有面具,今天有人替你们演。”
他把右手举到胸口高度——掌心朝内,五指自然张开。灯光在他手指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组放射状的阴影。
“手印不是手势。手势是给观众看的,手印是给面具看的。面具不会看你的手——面具看的是你手指关节的方向。每一个关节转动的角度都要准。偏一丝,面具就不认你。”
他的手指开始动了。拇指先往掌丘方向按下——指腹贴在掌心上,位置刚好对应生命线的起点。食指往内弯曲,指节与拇指的第一指节形成平行,两指之间刚好能放下一枚铜钱的空隙。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弯曲——每一根手指的弯曲角度都和前一根相差同样的度数,五指从食指到小指形成一个均匀的弧形。弧形完成的时候,那道弧线的弧度和傩面面具的颧骨弧度一致。五个指节的末端在灯光下排成一条连续的曲线,从食指的第一关节到小指的末端关节,在没有间隙的弯折中形成了一条没有断点的弧线。
顾敏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的手。她在心里把师傅手指的角度和自己记忆中另外一个人的手指角度做了一次比对——两条弧线完全重合。她抬起右手开始跟着他的手势结印。第一次——拇指按下去的位置偏了约半指,掌丘上最柔软的那块区域没有被完全覆盖住,按下去的时候指腹和掌丘之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她没有等师傅说话就把手放下来,重新开始。第二次——食指的指节没有和拇指的第一指节保持平行,她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弯多了一点,导致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夹角比师傅的宽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线。她重新开始。第三次——中指弯曲的幅度偏深,弧线在无名指的位置断了。弧度在中断之后失去了连续性,她在无名指上找不到应该停下来的位置。她把手放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把刚才三次错误的位置在心里逐一过了一遍。
师傅的手还保持着开坛印的姿势。五指弯成弧形,在煤油灯的灯光下纹丝不动。他在等她。他在等她自己找到那个位置,而不是由他来告诉她应该按在哪里。顾敏重新抬起右手。第四次。拇指按下——这一次她多用了片刻来确定接触面积覆盖了整个掌丘。食指内弯,与拇指指节平行——她有意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留了少量余地,让指节的弯曲角度和拇指的第一指节完全对称。中指跟上——她没有去看自己的手指,看着师傅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去跟那个弧度。无名指——弧度在无名指的位置没有断开。小指。最后是小指——她感觉到小指末端的弯曲角度和前面四指的弧线连接在一起,弧线的终点收在小指的指甲盖上。弧线完整了。没有断点。
师傅把手放下来,走到她面前,用右手把她手指的位置逐个调整了一下。拇指按在掌丘上的力度偏重了——他的指腹把她的拇指往上推了不到一毫米,减轻了她拇指施加的按压力度。小指末端的弯曲角度偏内了——他按住她小指的指甲盖,往外调整了一个极细微的角度,使小指的指节延长线与食指指节延长线在无名指正前方形成了均匀的间隔。调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
“记住这个手感。下次结印,手指自己会找到这个位置。”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后台。木板门在他身后合上。
顾敏站在戏台上。煤油灯在戏台中央,灯焰稳定。铜灯盏、棉灯芯、菜籽油——和灰砖楼三楼那盏灯一样。她在戏台边缘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右手举到胸口高度,重新结了一次开坛印。这一次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她在心里把师傅刚才调整的那两个位置重新过了一遍——拇指减轻多少,小指外推多少。然后她的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位置。拇指按下去时力度刚好,覆盖了整个掌丘。指节弯曲时和另一只手的第一个指节形成了平行,小指的收尾处刚好平齐。弧线完整。她把手放下。院子里的夜风吹过黄桷树的树冠,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她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把煤油灯调到最低亮度,转身推开后台的小木门。她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补写那些人的名字。铅笔头已经很短了,她把笔在纸面上推着走。隔壁传来师傅削木柴的声音——柴刀沿着松木纹理一层一层刮削。煤油灯在戏台上亮着。她在纸上写的最后一行字是门口那棵树的年轮——老枝上新发的芽。她把笔放下来。明天开始学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