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明天见(2/2)
余志东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现在。”她退开一点,看著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但笑得很灿烂。“我是说以后。等你毕业了,等我找到工作了,等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们结婚好不好我想嫁给你。我想每天早上给你煮麵,晚上等你回来吃饭。我想你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我在包子铺端包子,你累了的时候我给你揉肩。我想你写论文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你旁边。我想跟你吵架,吵完了你哄我,我假装不原谅你,但你多哄两句我就原谅了。我想跟你生一个小孩,长得像你,高高的,聪明,说话慢慢的,跟人吵架都吵不贏的那种。我想跟你看他长大,看他上学,看他谈恋爱,看他结婚。我想跟你一起变老,老到牙齿掉光了,老到门牙之间那条缝变得好大好大,老到一闭眼就能咬到自己的舌头,老到你推著轮椅带我去外滩吹风,我靠在轮椅上,你趴在我耳边说话,我耳朵聋了,听不到了,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肯定在说『刘甜甜,你穿白色真好看』。你说了一辈子了,还在说。你不腻吗”
“不腻。”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说。说到我聋了也要说。说了我也听不到,但你要说。我在心里能听到。我聋了,心不聋。你说了我就知道。你说『刘甜甜,你今天真好看』,我就知道今天穿的衣服好看。你说『刘甜甜,粥烫了,慢点喝』,我就知道粥烫了,慢点喝。你说『刘甜甜,我来了』,我就知道,你来了。你来了,我听到了。心听到了。”
余志东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滑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他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在审讯室坐了一整夜的第二天早上,余浅浅来接他,蹲下来看著他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说,把他抱进怀里。也许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黄云县老城区的巷子里,別的小孩指著他说“他没有爸爸”。他哭了,跑回家问余浅浅“我爸爸呢”,余浅浅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余浅浅说“快了”。快了,快了。他等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以后,他终於不需要等了。不是因为等到了,是因为有一个人让他觉得,等不等得到都不重要了。她来了。他不需要任何人了。
刘甜甜看到他哭了,慌了。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又擦左边,擦了又擦,眼泪擦掉了又流出来,流出来了又擦,怎么也擦不乾净。
“余志东你別哭了。你哭了我也想哭。我们別哭了。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今天是我第一次跟人求婚的日子。虽然被拒绝了,但我还是很开心。”
“我没拒绝。”余志东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擦了。
“你没说好。”
“好。”
“你说了”
“我说了。好。”
刘甜甜愣在原地。她看著他,嘴巴微张著,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她的手还举在他脸旁边,手里还攥著擦过眼泪的袖子,袖子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在她白色的毛衣袖口上格外显眼。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我说好。”
“你说『好』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们结婚吧』,我说『好』。”
“我说的是以后。”
“我说的也是以后。”
“以后是多久以后”
“你准备好了以后。”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你不是说等你找到工作以后吗”
“我现在就找到工作了。我在老刘包子铺工作,职位是老板的女儿。工龄二十二年。薪资面议。福利待遇很好,包吃包住,老板老板娘都很喜欢我。五险一金没有,但我有我爸我妈。他们不会辞退我的。这份工作很稳定,稳定到我可以做一辈子。一辈子够不够”
余志东看著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眼泪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他不是爱哭的人。他从小就不爱哭。余浅浅说他出生的时候都没怎么哭,就哼了两声,像一只不太高兴的、被吵醒了的、但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发脾气的小猫。他一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但今天流的眼泪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流的眼泪是苦的、涩的、一个人躲起来流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今天流的眼泪是热的、咸的、当著她的面流的、流完了还觉得很开心的。
“一辈子够。”他说。
那天晚上,余志东从包子铺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母在后厨打了好几次哈欠,终於忍不住出来说“甜甜,让志东回去吧,太晚了”。刘甜甜说“再等一下”,刘母又说“等什么等,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刘甜甜说“明天是明天,今天是今天”。
刘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余志东一眼,嘆了口气,转身回了后厨。
“我妈好像不太高兴。”刘甜甜小声说。
“不是不高兴。是困了。”
“她困了就不高兴。你以后就知道了,她这个人,没睡好觉就发脾气。但你別怕,她发脾气的时候你就笑,她就没脾气了。”
“你跟叔叔呢”
“我爸不发脾气。他什么脾气都没有。我妈说他是一块木头,跟了你一辈子,跟一块木头过了一辈子。我爸听了,笑了。他说『木头好,木头不会跟你吵架』。我妈说『木头也不会说话』。我爸说『话多了没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我妈问他『你说一句有用的我听听』,他说『饭好了,吃饭了』。我妈气得不行,但还是去吃饭了。”
余志东笑了。
“志东。”
“嗯。”
“你爸妈呢他们是什么样的”
余志东沉默了一下。
“我妈姓余,叫余浅浅。浅浅的浅。她说是很浅很浅的意思,不深。她这个人確实不深,什么都写在脸上,开心就笑,难过就哭,藏不住事。她在黄云县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卖部,卖菸酒零食饮料,赚的不多,够用。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家长会都是她去的,我的作业都是她签字的,我生病了都是她背我去医院的。一个人。”
“你爸呢”
“我爸叫李默。沉默的默。他这个人很沉默,话不多,但做事。他知道有我这个儿子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他没参与过我的童年,没给我换过尿布,没送我上过学,没在家长会上被老师骂过。但他出现以后,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给我转学,给我请律师,给我一张卡,卡里有一笔钱。他在用他的方式弥补,虽然有些东西弥补不了。”
“你恨他吗”
余志东想了想。
“以前恨过。很小的时候,別的小孩指著我说『你没有爸爸』,我恨他。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恨上。我想把力气花在喜欢上。”
“喜欢谁”
“你。”
刘甜甜低下头,嘴角弯著。她把脚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地上的瓷砖发出吱吱的响声。
“志东。”
“嗯。”
“你以后把力气都花在我身上吧。不用省。我有的是力气还给你。你给我一份喜欢,我还你十分。你给我十分,我还你一百分。你给我一百分,我还你一万分。你还不起。”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乾乾净净的、放在黑丝绒上的星星。“你还不起也没关係。我不收利息。分期付。分期一辈子。每期都还不完,每期都欠一点,欠著欠著一辈子就过去了。一辈子过去了,下辈子接著还。”
余志东看著她,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在嘴唇上亲了一下。亲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上还有那只端蒸笼磨出来的茧,硬硬的,粗糙的,但他亲上去的时候觉得那只茧是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软,是因为它在她手上。她的所有东西都是柔软的——她的心,她的嘴唇,她看他的眼神,她说“分期一辈子”的时候微微发颤的声音。
“甜甜,我走了。”
“嗯。你骑车慢点。”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