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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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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暗流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了。

方炎正在神机营的校场上训练第一批射手,三十个人趴在地上,端着他日夜赶工造出来的第一批“镇天”简化版——没有膛线的滑膛枪,精度差了不少,但胜在可以快速量产。他管这叫“神机一式”。

“砰!砰!砰!”

三十发子弹齐齐射出,三百步外的靶子倒了一片。命中率不到六成,但对于从没摸过火器的士兵来说,这已经是个奇迹。

方炎正要说话,一匹快马从营门外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军报:“方大人!兵部急报!”

方炎接过军报,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北境镇抚使韩虎的亲笔信,只有寥寥数语:“苍狼部倾巢南下,号称三万骑,已破边关第一道防线。请求京畿援军,刻不容缓。”

三万人。

方炎攥紧了信纸,指节捏得发白。大梁在北境驻扎了十万边军,但那十万人分散在千里防线上,能第一时间集结起来的机动兵力不到两万。而苍狼部号称三万骑——草原人的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机动性远超大梁军队。

更要命的是,韩虎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草原人已知道‘神机铳’之事,此次南侵,怕是专门冲着你们来的。”

专门冲着你们来的——冲着他方炎来的。

方炎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对那三十名射手说:“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所有人检查装备,随时待命。”

然后他翻身上马,直奔皇宫。

皇帝李启明比他先一步得到了消息。方炎赶到御书房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禁军统领,还有几个方炎叫不上名字的将军。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方炎来了。”皇帝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右手边——那是群臣中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之前从来没给过任何人。

方炎坐下之后,皇帝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沉声道:“情况你们都知道了。苍狼部三万骑南下,韩虎那边撑不了太久。朕想知道,京城能调多少兵?”

兵部尚书周世安站起身,面色凝重地报出了一串数字:“京城禁军满编四万人,但真正能打的只有两万。加上神机营三千人,满打满算,两万三千人。”

“两万三千人对三万骑兵,”户部尚书赵明远摇头,“兵力上倒不算太悬殊,但骑兵对步兵,我们的胜算不大。”

禁军统领刘振国拍案而起:“什么叫胜算不大?老子手下的兵个个以一当十,草原那些蛮子——”

“刘将军,”方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对方是三万骑兵,一人双马,一天能跑两百里。你的步兵一天走六十里,还没等走到北境,草原人已经把韩将军的边军吃掉了。就算你到了,他们也早就跑了。你追得上吗?”

刘振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炎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北境舆图前,手指从京城一路划到北境边关:“从这里到边关,一千二百里。骑兵急行军需要六天,步兵需要二十天。而韩将军最多能撑十天。”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皇帝开口了,声音低沉:“方炎,你想说什么?”

方炎转过身,目光直视皇帝:“陛下,臣的意思是,派援军没有用。等援军到了,仗已经打完了。要想救韩将军,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方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他画了很久的战术地图,标注的不是地形,而是草原人的行军路线、补给点和扎营地。

“主动出击,”方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不打正面,打背后。臣带领神机营,从这里绕到苍狼部的后方,烧掉他们的粮草和马匹,切断他们的退路。前方韩将军正面阻击,后方臣打掉他们的后勤,前后夹击,苍狼部必败无疑。”

满座皆惊。

刘振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神机营三千人,绕到三万骑兵的后方?万一被发现了,三千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臣没说带三千人去,”方炎平静地说,“臣只带三百人。”

“三百?”这次连兵部尚书都坐不住了,“方大人,三百人对三万人,你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方炎没有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图纸,递给皇帝。那是一把枪的设计图,比“镇天”小了近一半,但结构更复杂,枪管下方多了一个管状的东西。

皇帝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什么?”

“连发铳,”方炎说,“臣叫它‘神机二式’。一次可以装六发子弹,扣一下扳机打一发,打完六发重新装填。三百个人,如果每人带六十发子弹,就是一万八千发。一万八千发子弹打出去,三万骑兵也扛不住。”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方炎:“这东西,你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已经有了原型,”方炎说,“臣昨晚试射过,六发子弹全部命中,没有卡壳。只要给臣三天时间,臣可以赶造出三百把。”

“三天?”周世安瞪大了眼睛,“三百把?方大人,你军器监一共才多少工匠?”

方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有自己的计划。这三百把连发铳,不是工匠造的,是他自己设计的流水线生产的。过去七天,他在军器监偷偷搞了一条简易的装配线,把造枪的工序拆成了四十二道,每个人只做一道,做完传给下一个人。这个方法让生产效率提高了整整十倍。

但他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至少现在不能。

“臣自有办法,”方炎说,“请陛下相信臣。”

皇帝盯着方炎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朕要看到三百把连发铳。少一把,朕拿你是问。”

方炎跪地叩首:“臣遵旨。”

承·交锋

方炎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回崇仁坊的宅子,而是直接去了军器监。作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四十二道工序的工位上,四十二名工匠正在埋头干活。这些都是方炎亲手挑选的年轻人,手脚麻利,脑子灵活,而且——最重要的是——嘴严。

“方大人来了。”负责第一道工序的小伙子叫石头,是方炎从铁匠铺里挖来的学徒,才十七岁,但天生一双巧手,锉起零件来比老师傅还准。

方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已经组装好的连发铳,仔细检查了一遍。枪管笔直,机件顺畅,扳机清脆。他把枪举到眼前,透过枪管看过去,膛线清晰可见——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用水力驱动的拉床拉出来的,虽然比前世的机器差远了,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惊为天人的精度。

“怎么样?”身后传来李清寒的声音。

方炎转过身,发现李清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麻布短衣,头发用布巾包起来,看起来和作坊里的女工没什么区别。但方炎知道,她腰间那把短刀六发装弹,藏在袖子里能要人命。

“还行,”方炎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这批枪的质量比上一批好。石头,你过来。”

石头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学徒特有的紧张。

方炎指着枪机上一个零件说:“这个地方,公差还能再缩小半丝。你现在做的这个和下一个工序的配合有点松,打几发之后可能会卡壳。”

石头瞪大了眼睛:“半丝?方大人,您这是为难我……”

“不是为难你,”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救你的命。这批枪要去北境打草原人,战场上卡壳,死的是你的兄弟。你不想背上人命吧?”

石头的脸色一白,用力点了点头,拿着零件回去重新加工了。

李清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起。等石头走远了,她才轻声说:“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人心,”方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是教他们认真。这个时代的人做事,差不多就行了。但造枪不行,差一点都不行。我得让他们明白这个道理。”

李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方炎,你真的打算只带三百人去?”

方炎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少?”

“不是少,是太少了。”李清寒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草原骑兵的厉害吗?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七八岁就能骑马射箭。你带三百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火器兵,去跟三万骑兵打,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方炎靠在工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李清寒的眼睛:“清寒,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打仗靠的是什么?”

李清寒想了想:“兵力?士气?统帅的指挥?”

“都是,也都不是。”方炎说,“打仗靠的是信息。我知道敌人在哪里、有多少人、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到、粮草在哪里、马匹在哪里,而敌人不知道我。这就是信息差。有了信息差,三百人可以打败三万人。”

李清寒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敌人的信息?”

方炎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李清寒。李清寒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记录的是苍狼部每一次南侵的时间、路线、兵力、战果,以及——每次南侵之后,他们撤退的方向和扎营的位置。

“这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将军给的,”方炎说,“七天前,他来京城的那天晚上,除了见皇上,还见了我。他把过去二十年苍狼部所有南侵的记录都给了我,让我研究。”

李清寒翻看着那张纸,越看越心惊。纸上不光有苍狼部的行军记录,还有他们扎营的规律、放牧的路线、水源地的位置,甚至有几个重要部落首领之间的恩怨。

“你用了七天,把这些都研究透了?”

“差不多。”方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你看这里,这是苍狼部每次南侵后必定会扎营的地方。为什么?因为这里有一条河,水源充足,草场丰美,而且离大梁的边境正好是一天的路程。进可攻,退可守。”

李清寒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方炎用红笔画了圈的地方,忽然明白了他的计划:“你要去打这个营地?”

“不是打,是烧。”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韩将军在前方阻击,苍狼部的主力会被拖在前线。他们的后勤补给全靠这个营地,我带着三百人,绕到营地后方,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和马匹。没有粮草,没有马,三万人就是三万条待宰的羊。”

李清寒盯着方炎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方炎,”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方炎的手腕,“你答应我一件事。”

方炎一怔:“什么事?”

“活着回来。”

作坊里的油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方炎看着李清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不是任务,不是职责,而是某种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

“我答应你。”方炎说。

三天后,三百把“神机二式”连发铳整整齐齐地码在军器监的库房里,每一把都经过了方炎亲手检验。

皇帝亲自来验货,看着那三百把黑黝黝的枪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他转过身,面朝方炎,深深地鞠了一躬。

“方爱卿,”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朕替北境的十万边军,谢谢你。”

方炎赶紧跪下:“陛下折煞臣了!臣是大梁的臣子,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皇帝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复杂:“方炎,等你回来,朕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方炎心里一动,想问是什么,但皇帝已经转身走了。

三百人,三百把连发铳,每人配发一百二十发子弹,外加五天的干粮。

方炎把这三百人分成了六队,每队五十人,由他亲自挑选的六个队长带领。这六个人是过去七天里,方炎从神机营三千人中层层选拔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过硬的射击技术和一定的战术素养。

临行前,方炎在神机营的校场上做了一个简短到近乎冷酷的动员。

“你们当中有人会死,”方炎站在点将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救不了你们。但我能保证的是,你们的死不会白费。你们每打死一个草原人,北境的百姓就多一分安全。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没有人说话。

三百双眼睛盯着方炎,其中有恐惧、有紧张、有兴奋,也有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方炎从怀里掏出一面旗帜,展开挂在了点将台的旗杆上。那是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图案——一把枪和一颗子弹交叉的图案。

“这是我们神机营的旗,”方炎说,“从今天起,它叫‘镇天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三百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响彻云霄:“镇天旗!镇天旗!镇天旗!”

方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城墙上,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

是李清寒。

方炎朝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猛地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三百骑兵,六百匹马,带走了军器监过去三个月所有的积蓄。他们将在四天之内赶到北境,比正常速度缩短整整两天。这意味着每人每天要在马背上待十二个时辰,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不能停,不能歇。

方炎自己也不例外。

转·烽火

第四天傍晚,方炎终于见到了韩虎。

韩虎比七天前瘦了一圈,左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脸上那道伤疤在风沙中显得更加狰狞。他的营地驻扎在边关后方三十里处,帐篷稀稀拉拉,到处是伤兵和疲惫的士卒。

“方大人,”韩虎迎上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方炎没有寒暄,直接问:“情况怎么样?”

韩虎指了指北方的天空,那里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苍狼部已经攻破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往第二道防线推进。我的兵打了两天两夜,伤亡三千多人。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够了。”方炎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草图,“韩将军,你的任务是在这里正面阻击苍狼部的主力,把他们钉在原地。我带人绕到后方,打掉他们的营地,烧掉粮草和马匹。苍狼部没有后勤,撑不过五天。到时候你正面反击,我后面包抄,前后夹击。”

韩虎看着地上的草图,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方炎:“方大人,我在北境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想过仗可以这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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