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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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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手段……好手段啊!”徐太后把军报摔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她的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太后,那赐死方氏的懿旨……”

“撤回来!”徐太后厉声道,“现在杀了方炎,李清寒就更有理由攻城了!传哀家旨意,关闭京城四门,所有禁军上城防守。再派人去和李清寒谈判,告诉她……告诉她只要她肯退兵,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但是已经晚了。

李清寒的大军距离京城已经不到五十里,按照她目前的行军速度,最迟明天中午就能抵达城下。而京城的禁军满打满算只有八千人,其中一半还是吃空饷的名额,真正能打的不到四千。四千对两万,还是边军精锐对京城老爷兵,这仗根本不用打,结果已经注定了。

京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消息传开之后,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店铺歇业,街上空无一人。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王公贵族们,这会儿全都慌了神,有的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有的开始写表忠信准备投诚,还有的干脆躲在家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而冷宫里的方炎,此刻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喝茶。

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壶粗茶和两个杯子,一杯是她自己的,另一杯倒满了却没有人喝。那是她给李清寒留的,虽然知道她明天才能到,但方炎还是习惯性地倒了两杯。

夕阳的余晖洒在冷宫破败的院墙上,把那些斑驳的青砖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方炎端着茶杯,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红光,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在等。

等明天李清寒的大军兵临城下,等赵珩和徐太后跪在她面前求饶的那一刻。她等了一年了,不差这最后一晚上。

但是事情并没有按照她预想的剧本走。

当天夜里,方炎正在地窖里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狙的弹药,收拾密道里的装备,忽然听到地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乱,至少有几十个人,而且正在快速接近冷宫。

方炎的第一反应是徐太后狗急跳墙派人来杀她了。她迅速把狙端起来,身体贴着密道的墙壁,屏住呼吸,听着上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冷宫院子里停了下来。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声音让方炎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炎,朕知道你在里面。”

是赵珩。

但又不完全是赵珩。这个声音虽然还是赵珩的嗓音,但语气完全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惊恐不安、颤颤巍巍的调子,而是一种沉稳的、甚至带着几分从容的语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她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思考但一直无法确认的可能性。她能从现代穿越到大燕,那别人呢?赵珩之前那些疯疯癫癫的表现,是真的被吓疯了,还是……装的?

如果他是装的,那就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判断,可能全部都是错的。

方炎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透过地窖暗门的缝隙往外看,看到冷宫的院子里站满了人。赵珩站在最前面,穿着龙袍,负手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军。火把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确实还是赵珩的脸,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让方炎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不是一双疯子的眼睛。

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方炎,”赵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者朕应该叫你——穿越者?”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方炎的脑子里炸开了。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猜对了,赵珩也是穿越者。但他穿越的时间比她要晚——是在她开始装神弄鬼吓唬他之后才穿越过来的。

也就是说,她亲手把原主赵珩吓疯了,然后一个新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这个新来的家伙,不是普通人。

“出来吧,”赵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谈谈。两个现代人在古代相遇,总该有些共同语言吧?”

方炎依旧没有出声。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局势。李清寒的大军明天才能到,她现在只有一个人,一把狙,十几发子弹。院子里至少有五十个禁军,门外可能还有更多。硬拼是死路一条,但她也不相信赵珩说的“谈谈”——一个刚穿越过来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控制住局面、调动禁军的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不出来?”赵珩叹了口气,“那朕只好请你出来了。”

他拍了拍手。

两个禁军押着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那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身上的盔甲上全是血迹和刀痕。火把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的时候,方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李清寒。

她应该明天才到的,她带着两万大军,她怎么会被抓住?

“很奇怪对吧?”赵珩走到李清寒身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地窖暗门的方向,“你的这位李将军确实很厉害,两万边军精锐,一路势如破竹。但是她没想到,朕在居庸关到京城之间的官道两侧,埋伏了两千弓弩手。她的先锋部队刚过白羊口就中了埋伏,她自己带着亲兵断后,掩护主力撤退,结果被朕的人活捉了。”

赵珩松开手,转身面对着地窖暗门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方炎,你以为你布了一个很大的局,从北狄犯边到李清寒召集旧部,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局里面,还套着朕的局?”

方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瞄准了赵珩的眉心。这个距离,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枪毙命。但是她没有开枪,因为她知道,她打死赵珩的瞬间,李清寒也会死。那些禁军的刀就架在李清寒的脖子上,只需要一秒钟,就能砍下她的脑袋。

“你想要什么?”方炎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暗门传出去,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珩笑了:“终于肯说话了?朕想要的很简单——出来,放下武器,跟朕合作。你是军工专家对吧?你做的这把狙朕让人从李清寒身上搜出来了,虽然做工粗糙,但设计理念至少领先这个时代五百年。朕是学化工的,咱们两个人联手,在这个时代可以横着走。什么北狄,什么大燕,全都可以踩在脚下。”

方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赵珩脸色微变的话。

“你学化工的?哪个学校?哪一届?”

赵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你这是在套朕的话?”

“对,”方炎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想知道你是哪个年代的。我是2035年穿越过来的,你呢?”

赵珩没有回答。

方炎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她故意说了个假年份——她是2041年穿越的,说2035是在试探赵珩。如果赵珩真的是现代人,应该能立刻纠正她的错误,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疑惑。但赵珩什么都没说,这意味着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年份是假的。

他不一定是真的现代人。

或者说,他很可能是在模仿现代人的说话方式,他说的那些“穿越者”“现代人”“军工专家”之类的词,很可能都是从真正的赵珩——那个被她吓疯了的赵珩嘴里听到的。

那个疯子皇帝在被吓疯之后,一定说了很多胡话,其中可能就包括一些关于方炎的只言片语。而眼前这个赵珩——不管他是什么来头——把这些碎片拼凑了起来,试图用“我也是穿越者”这套说辞来骗她出去。

“有意思,”方炎笑了,“你差点就骗到我了。”

赵珩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张脸上的从容和笑意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抹掉了,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阴鸷的、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面孔。

“既然你不吃敬酒,那就吃罚酒吧。”赵珩冷冷地说完,转过身,对押着李清寒的禁军做了个手势。

方炎从缝隙里看到,一个禁军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架在了李清寒的左手小指上。她太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她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理智告诉她不能开枪,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一把推开了地窖的暗门。

“住手。”

方炎从地窖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狙,枪口直直地指着赵珩。院子里所有禁军都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刀,火把的光芒在刀锋上跳跃,把整个冷宫照得亮如白昼。

赵珩转过身,看着方炎,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这就对了。放下枪,我们好好谈谈。”

“你先放人。”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赵珩摇了摇头,“你只有一个人,一把枪。我有五十个人,还有你的女人。方炎,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枪,朕保证不杀你们。”

方炎没有放下枪。她的目光越过赵珩,看向被五花大绑的李清寒。李清寒的嘴里塞着布条,说不了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方炎,那眼神里有愧疚、有自责、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方炎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故作从容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看着赵珩,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你知道吗,我在部队的时候,教官教过我一句话——永远不要在敌人面前放下武器,因为那不会换来仁慈,只会换来一颗子弹。”

赵珩的脸色变了。

与此同时,方炎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的瞬间,整个冷宫都乱成了一锅粥。子弹擦着赵珩的耳朵飞过去,在他的耳廓上犁出一道血槽,然后打中了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禁军校尉的肩膀。赵珩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正好撞翻了身边的两个禁军。

而方炎在开枪的同一时刻已经启动了。她没有朝赵珩冲过去,而是朝着李清寒的方向猛扑。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一脚踹翻了押着李清寒的那个禁军,同时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了李清寒身上的绳子。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从开枪到救人,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李清寒的绳子一断,立刻夺过了身边禁军的刀,反手一刀劈翻了另一个冲上来的禁军。她和方炎背靠背站在院子中央,一个持刀,一个端枪,周围是五十个虎视眈眈的禁军和一个捂着耳朵咬牙切齿的赵珩。

“你打中他了?”李清寒压低声音问。

“故意的,打偏了,”方炎说,“现在杀了他,外面的禁军会把我们剁成肉泥。留他一条命,他才是我们的护身符。”

赵珩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眼神盯着方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朕杀了她们!”

禁军们犹豫了一下——太后说的是活捉,皇上说的是杀了,这两道命令互相矛盾,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给了方炎机会。她抬起枪口,对准头顶的大槐树扣动了扳机。枪声过后,一根粗壮的树枝应声而断,带着满枝的树叶轰然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了禁军们和方炎李清寒之间。

烟尘弥漫,枝叶纷飞,等到禁军们绕过那根断枝重新冲过去的时候,冷宫后墙的墙角下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方炎和李清寒已经钻进了密道。

“追!”赵珩歇斯底里地吼道,“给朕追!”

但是禁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往那个黑漆漆的洞里钻。他们不知道密道通向哪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更不知道那两个女人手里还有多少像那杆“妖枪”一样的恐怖武器。

最终,他们只是在洞口外面围了一圈,派了两个人下去探路,其他人原地待命。而那两个探路的人下去之后,再也没有上来。

方炎和李清寒在密道里摸黑前行。

这条密道比李清寒想象的要长得多,而且岔路极多,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方炎在前面带路,走得又快又稳,显然对这里的每一条岔路都烂熟于心。李清寒跟在她身后,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方炎的脚步顿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我的大军中了埋伏,没能按计划赶到。”

“是我小看那个狗皇帝了,”方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准确地说,是我小看了原来那个赵珩。他在疯掉之前一定还留了什么后手,比如在官道两侧预设伏兵之类。这些都跟你没关系,是我的情报工作没做到位。”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方炎在黑暗中停下脚步,转过身。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李清寒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清寒,你觉得赵珩为什么会穿越?或者说,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李清寒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不是这几天才穿越的。他可能穿越得比我更早。甚至——他可能不是穿越,而是重生。”

密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重生,”李清寒的声音变得凝重了,“那他知道我们所有的计划?”

“不一定,”方炎说,“如果他真的是重生者,那他上辈子的经历里,我们可能已经死了。而这辈子因为我们没死,所以历史的轨迹变了,他手里有的只是上辈子的记忆,不一定能预知这辈子的所有变化。”

“但他知道你会做狙。”

“对,他知道。这就说明上辈子我也做过狙,而且很可能用这把狙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让他印象深刻到重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冷宫堵我。”

方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密道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锋利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但是有一件事他一定不知道。”

“什么事?”

“我做的狙,不止一把。”

方炎拉着李清寒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方炎没有走任何一条岔路,而是在岔路口的石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她把石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掏了一阵,然后拽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兽皮包裹。

她把包裹放在地上,打开。

黑暗中,李清寒看不到包裹里的东西,但她听到了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声响密集而冰冷,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里有三把狙,两百发子弹,还有二十颗手雷。”方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我用了半年的时间,每天晚上趁着你们睡觉的时候偷偷做的。本来打算留着当底牌,现在看来,该亮的牌得亮出来了。”

李清寒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一把冰冷的金属物件。那触感让她想起方炎教她用狙时的感觉,冰凉、沉重、充满了危险的质感。她把这把狙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那个狗皇帝说你是军工专家,”李清寒把枪端起来,学着方炎教她的姿势抵在肩上,“是不是真的?”

“算是吧,”方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在部队的时候,是特种作战和武器装备的双料专家。给你用的那把狙是我用冷宫里的废铁敲出来的,精度和射程都打了折扣。现在这几把……”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里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自信。

“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密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方炎站起身,把包裹重新捆好背在背上。她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李清寒的手,握了一下,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像是一把被捂在怀里太久的刀。

“走,”方炎说,“我们出去,把京城的天翻过来。”

李清寒握紧了她的手,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方炎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从李清寒手心传来的温度,比刚才高了半分。

密道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驿站,距离京城北门大约五里地。当方炎推开密道出口的暗门钻出来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中,她看到了远处京城的轮廓,那座庞大的城池在晨曦中显得安静而庄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但是方炎知道,那头巨兽体内正在发生着什么。

赵珩带着禁军在冷宫扑了个空,此刻一定在全城搜捕她们。太后徐氏大概也在紧急调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准备应对李清寒那两万大军的反扑。而京城里的百姓、官员、士兵,每一个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都在猜测这座城的主人明天会是谁。

“我们现在去哪儿?”李清寒站在她身边,肩上扛着一把崭新的狙,晨风把她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方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指向北方。

“去找你的两万大军。他们被你留在白羊口,现在一定群龙无首。我们回去,把部队重新集结起来,然后——”

她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远处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在朝这边狂奔。马上的人穿着禁军的服色,浑身是血,头盔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地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方炎和李清寒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枪。

那匹马跑到近前,马上的人忽然一歪,从马背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李统领……”

李清寒认出了这个人——他是禁军左营的一个百夫长,叫赵老三,是她在禁军时的老部下。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赵老三扶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老三的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

“太后……杀了皇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炎和李清寒同时僵在了原地。赵老三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后面的话:“昨晚……皇上回宫之后,和太后大吵了一架……太后说皇上被妖后蛊惑,已经不适合再做皇帝了……她要……要废了皇上,立皇太女继位……皇上不肯,太后就……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了晨风里。

方炎和李清寒站在原地,像是两尊雕塑。远处的京城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城墙上的旌旗依旧在飘扬,但那座城里的权力格局,在一夜之间已经天翻地覆。

“皇太女……”李清寒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那个孩子……才七岁。”

方炎没有说话。她望着京城的方向,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徐太后杀了赵珩,立七岁的皇太女继位,自己继续垂帘听政。这个局面对她来说,比面对一个疯子皇帝要好得多。但是她的计划里有一个漏洞——”

方炎转过头,看向李清寒,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忘了,皇太女赵瑶的母亲是谁。”

李清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瑶——那个七岁的皇太女——她的生母,是五年前去世的德妃。而德妃生前和方炎情同姐妹,临终时曾把女儿托付给方炎照顾。方炎被打入冷宫之前,赵瑶每天都会来坤宁宫给她请安,一口一个“母后”叫得比谁都亲。

“你想……”李清寒的声音有些发干。

“徐太后立赵瑶为帝,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能控制一个七岁的孩子,”方炎把狙往肩上一扛,大步朝北方走去,“但她很快就会知道,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

晨光洒满大地,两个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在她们身后,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棋盘上的棋子,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排列。

方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徐太后杀了赵珩,立赵瑶为帝——这一步棋她走得既狠又险。狠的是连亲生儿子都能下手,险的是赵瑶虽然只有七岁,但毕竟是先帝的血脉,朝中忠于先帝的老臣们一定会支持。徐太后需要这些老臣的支持来稳住局面,而这些老臣们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来对抗太后的专权。

两股势力会在朝堂上互相制衡,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方炎和李清寒,就是这个平衡之外最大的变数。

“清寒,”方炎忽然开口,“你那两万大军,需要几天才能重新集结?”

“最快三天,”李清寒说,“白羊口一役虽然中了埋伏,但主力并没有受损,只是被打散了。只要我回去竖起大旗,各部会在两天之内重新聚拢。”

“好,”方炎点了点头,“三天之后,你带兵南下,兵临城下。但是不要攻城,就围在那里,让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你的旗帜。”

“你呢?”

“我回京城。”

李清寒的脚步停住了:“你疯了?现在全城都在搜捕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方炎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徐太后以为我逃出去了,满京城搜不到人,她就会把精力放到城外,专心对付你的大军。她想不到我会回去。而我要做的事情,只有回到城里才能做。”

“什么事?”

方炎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未来的女帝。”

李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把崭新的狙从肩上取下来,郑重地递到方炎手里。

“这把枪你带着。”

方炎低头看了看枪,又抬头看了看李清寒。晨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李清寒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线。这位前禁军统领的眼底有一种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把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信任。

“三天后,城门口见。”李清寒说。

“城门口见。”方炎接过枪,转身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用一种李清寒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清寒,如果事情出了岔子,我没能活着从城里出来——”

“没有如果,”李清寒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刀子割过冰面,“你活着出来,我在城门口等你。你死了,我踏平京城给你陪葬。”

说完这句话,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北方的晨光策马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翻腾,像是金色的云雾。

方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她把狙扛在肩上,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大步走去,嘴里哼着李清寒从未听过的小调,调子里带着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笃定和疯狂。

在她身后,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血与火交织的金红。

京城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而真正的主角,此刻正走在回城的路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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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炎是在当天深夜潜回京城的。密道不止一条,她从城南一座荒废的土地庙里钻出来时,满身尘土,但眼神亮得惊人。她没有回冷宫,而是借着夜色翻墙进了安王府——皇太女赵瑶的生母德妃虽已故去,但德妃的兄长赵恪仍是安王,府邸就在城南。方炎在冷宫时曾听宫女说过,赵瑶被徐太后从德妃旧邸接入宫中那日,哭得撕心裂肺,一路喊着“母后”——喊的不是徐太后,是她方炎。

安王府的书房里,安王赵恪看到翻窗而入的方炎时,手中茶盏差点摔在地上。“你——”他压低声音,惊骇万分,“满京城都在抓你,你竟敢回来?”

方炎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狙搁在桌上,在赵恪对面坐下:“舅舅,我来接瑶儿。”

赵恪是德妃亲兄,按辈分,方炎确实该叫他一声舅舅。这声“舅舅”叫得赵恪眼眶一热——自方炎被打入冷宫,他便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他定了定神,低声道:“瑶儿如今在宫中,被徐太后的人看得死死的。你一个人,怎么接?”

“不是我一个人,”方炎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城外有两万大军,三日后兵临城下。我要在这三天之内,让瑶儿知道她该知道的事,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该往哪边站。”

赵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方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信是德妃临终前写给方炎的,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大意是托付方炎照顾瑶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德妃在信中写道:“若妾有不测,瑶儿唯托皇后。徐氏心毒,妾恐瑶儿步妾后尘。”赵恪认得妹妹的笔迹,看着看着,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

“这封信,”方炎说,“请舅舅明日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念出来。”

赵恪猛地抬头:“你这是要——”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徐太后没有资格做瑶儿的祖母,更没有资格替她执掌天下。”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古怪至极。徐太后抱着年仅七岁的新帝赵瑶坐在龙椅上,帘幕低垂,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一句句地安排着朝政大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就在这时,安王赵恪出列,双手高举一封泛黄的信笺,朗声道:“臣有本启奏!此乃先帝德妃临终手书,托付废后方氏抚育皇太女。德妃娘娘在信中明言,恐徐氏加害其女。臣请太后明示,德妃娘娘当年究竟是如何薨逝的?”

满殿死寂。徐太后的帘幕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太后的声音冷冷传出:“安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赵恪跪得笔直,“臣请彻查德妃娘娘死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德妃之死当年便多有蹊跷——年纪轻轻,忽然暴病而亡,太医连脉案都没留下。只是当时徐氏势大,无人敢言。如今安王当朝捅破这层窗户纸,殿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徐太后在帘后沉默了很久。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进殿来,跪地高呼:“报——!城外发现大军踪迹,旌旗上书‘李’字,距京城已不足三十里!”

满殿哗然。徐太后的帘幕猛地一掀,露出半张铁青的脸。李清寒的大军来得太快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了两天。这意味着,李清寒根本没有花三天时间去重新集结部队——她在白羊口被打散之后,部队根本就没有散。那些边军精锐只是化整为零,藏在京畿各处的山林村庄里,等她的号令。

号令一到,两万大军一夜之间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像一张收紧的网,把京城死死地兜在了里面。

方炎站在安王府的阁楼上,望着城外远处腾起的烟尘,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清寒从不让人失望。她转身下楼,背起狙,从安王府后门悄然而出,融入了京城混乱的街巷中。她的下一个目标,是皇宫。

而此刻的皇宫里,徐太后正坐在慈宁宫中,面前跪着一地的心腹。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某种濒临失控边缘的疯狂。“李清寒的军队到了哪里?”她问。“禀太后,已到北门外十五里处扎营。看架势,随时可能攻城。”

徐太后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扶手。她的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她原本以为杀了赵珩、立赵瑶为帝,就能稳住局面,然后再慢慢收拾李清寒。但李清寒来得太快了,快到她的所有布置都还没来得及展开。更让她不安的是,安王今天在朝堂上提起了德妃的死——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那些忠于先帝的老臣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去,把赵瑶带到慈宁宫来,”徐太后忽然说道,“从现在起,那孩子必须寸步不离地待在哀家身边。”

太监领命而去,但很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惨白如纸:“太……太后,陛下不见了!”

徐太后猛地站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寝殿里空无一人,守门的侍卫被打晕了,窗台上……窗台上放着这个。”

太监哆哆嗦嗦地递上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银质长命锁,锁面上刻着一个“瑶”字。这是赵瑶满月时,方炎亲手给她戴上的。徐太后认得这件东西,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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