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2/2)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吹得她发丝凌乱。她站在屋顶上,望着脚下灯火辉煌的京城,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天底下,最可怕的不是刀,不是剑,不是能在八百步外取人性命的狙击铳。
是秘密。
是你以为只有你知道的秘密,其实早就被别人知道了。
是你以为最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
是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夜已深,醉仙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李清寒从屋顶上下来,走进空无一人的街道。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青石板路上。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但李清寒听见了。她停住脚步,那脚步声也停了。她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
不紧不慢,若即若离。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没用。那个人想让她看见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她面前。不想让她看见的时候,她把脖子扭断了也看不见。
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拐进一条小巷,再拐一个弯,就到了方炎租住的小院。
院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方炎的影子,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李清寒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推门进去,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他那个刺客还活着,告诉他下一个目标是你,告诉他有人在查你的底细,告诉他皇帝在怀疑你,告诉他朝中有人要害你。
但她没有。
因为她想起了那人的话——“真相只有一个,但谁都不想第一个说出来。”
她不想做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因为这个真相一旦说出来,方炎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她转身,靠在院门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深秋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像一把碎钻洒在黑色的绒布上。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方炎醒过来,也这样仰头望着星空,眼眶里全是泪。
“你哭什么?”她当时问。
“没什么,”方炎擦掉眼泪,笑着说,“只是觉得,能再看见这片星空,真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整整三年。
院里传来方炎的声音:“清寒?是你吗?怎么不进来?”
李清寒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换上一张笑脸:“来了来了,给你带了醉仙楼的桂花糕,趁热吃。”
方炎从桌上抬起头,满脸墨渍,笑得像个傻子:“我正需要补充糖分,这膛线计算公式快把我算疯了。”
李清寒把桂花糕放在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图纸。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最上面写着一行字——“狙击铳第三代改进方案”。
“还要改进?”李清寒皱眉,“第二把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方炎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真正的战场不是打靶子,敌人会跑,会躲,会还手。狙击手必须在一千步外一枪毙命,不然死的就是自己。”
李清寒看着他,忽然问:“方炎,你到底在怕什么?”
方炎的动作僵住了。手里的桂花糕掉在桌上,滚了两滚,停在砚台边上。
“你造狙击铳,不是为了帮皇帝打鞑靼人。”李清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你是为了防身,对不对?你怕有一天有人会来杀你,所以你要造一把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把那个人干掉的东西。”
方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清寒,”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来自哪里,你会不会害怕?”
“会。”李清寒说,“但我更怕的是,你永远都不告诉我。”
方炎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画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
那一夜,方炎画了整晚的图纸。李清寒坐在旁边,看他画了整晚。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天亮的时候,方炎放下笔,转过头,发现李清寒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胸口的衣襟微微敞开,隐约能看见那道疤痕,粉色的,蜈蚣一样爬在心口上方。
方炎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那道疤痕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三年了,他从来没问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因为他知道答案——替他挡的。那个夜晚,他被人追杀,浑身是血地逃到李清寒家,一个黑衣人追了进来,一刀砍向他后心,李清寒冲上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那道疤,是他的命换的。
可他从来没说过谢谢。
“谢谢。”方炎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清寒没有醒。她在做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远处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她尖叫着醒过来,发现方炎正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
李清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方炎的脸看了很久,确认这张脸是有五官的,是正常的,是她认识的,才慢慢平静下来。
“没事。”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方炎没再问,递给她一碗热粥:“喝点东西,压压惊。”
李清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红豆粥,加了糖,甜甜的,暖暖的。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方炎一整天都在铁作司,哪有时间熬粥?
“你什么时候熬的?”
“没熬,”方炎挠了挠头,“我半夜出去买的。隔壁巷子里有个老伯,每天丑时就开始摆摊卖粥,熬了三十年,京城最好喝的红豆粥就是他家的。”
李清寒愣了一下。丑时,那是凌晨一点到三点。方炎画图纸画到天亮,中间还抽空出去买了碗粥。买的不是给自己喝,是给睡着的她准备的。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方炎的面哭。因为她一旦哭了,方炎就会问为什么哭,她就会把昨晚在醉仙楼发生的一切说出来。而她还没准备好说那些。
“好喝。”她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方炎也笑了,笑得很傻,很真,很好看。
那一刻,李清寒忽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只要能看见方炎这样笑,就什么都值了。
可惜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笑容就不塌。
早朝时分,一道奏折送进了御书房。兵部侍郎何崇远弹劾方炎“私通外敌,图谋不轨”,证据是三年前方炎来京城之前,曾在边关逗留过三个月,而那三个月里,恰好有鞑靼人的使团经过。
奏折里还附了一封信,据说是方炎写给鞑靼人的密信,上面有方炎的笔迹和私印。
皇帝看完奏折,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说了一句话:“传方炎。”
方炎到御书房的时候,看见的不止皇帝,还有何崇远、陈明远、禁军统领,以及那个面容清瘦的青衫人。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像六把刀。
“方炎。”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封所谓的密信,“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方炎接过信,扫了一眼,笑了:“回陛下,这封信不是臣写的。”
何崇远冷笑:“笔迹分明是你的,私印也是你的,难道有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何大人有所不知,”方炎将信放在龙案上,指着上面的字,“臣写字有一个习惯,遇到‘大’字,最后一笔捺会向上挑。这封信上的‘大’字,捺是平的,没有上挑。所以不是臣写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皇帝拿起信仔细看了看,果然,信上的“大”字捺是平的。
何崇远的脸色变了。
“至于私印,”方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倒出一枚印章,“臣的私印三年前就丢了,现在用的是这一枚。何大人若有兴趣,可以比对一下。”
何崇远的脸彻底垮了。
皇帝放下信,看向何崇远,目光冷得像冰:“何爱卿,这封‘密信’是你呈上来的,你说说看,它是从哪里来的?”
何崇远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陛下明鉴!臣也是被人蒙蔽,有人把这封信塞在臣的轿子里,臣以为是真的,这才……”
“有人?”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堂堂兵部侍郎,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你就敢拿来弹劾朝廷命官?你的脑子呢?”
何崇远浑身发抖,不敢再说话。
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方炎站在一旁,表面平静,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封信是一个试探,试探皇帝对他的态度。如果皇帝偏信何崇远,那他方炎的脑袋今晚就得搬家。如果皇帝不信,那就说明皇帝还没下定决心动他。
皇帝的选择是——不信。
至少暂时不信。
“何崇远,罚俸半年,回家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方炎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御书房里只剩下方炎和皇帝,还有那个青衫人,像一尊雕塑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皇帝站起来,走到方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方炎,你跟朕说实话,那封信上的私印,真的是三年前丢的吗?”
方炎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皇帝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那枚私印不是丢的,是他故意扔掉的。三年前刚到京城,他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把所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部销毁,包括那枚私印。
“是。”方炎面不改色,“三年前就丢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冷:“方炎,你知道吗?朕最佩服你的一点,就是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方炎没有说话。
“但朕今天不追究这个。”皇帝转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语气忽然变得很疲惫,“朕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有人想杀你,不是朝中的大臣,是江湖上的人。那个在御书房外行刺的刺客,不是冲着朕来的,是冲着你来的。”
方炎愣住了。
“朕后来查过了,那个刺客的目标是朕,但只是为了让朕以为刺客是冲朕来的,从而掩盖真正的目标。”皇帝的声音很低很低,“真正的目标是你,方炎。有人花了大价钱买你的命,而且给的价码,比买朕的命还高三倍。”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方炎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比他高三倍?他的命比皇帝的命还贵?什么人会花这么大的价钱买他的命?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臣斗胆问一句,买臣命的,是什么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拿起龙案上的一份密报,递给他。方炎接过来,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买家身份不明,但所用货币为黄金,铸有异国纹样,非中原所有。”
异国。
方炎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黑衣人追杀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不该来这里的。”
他当时以为“这里”指的是李清寒家的后院。现在想来,“这里”指的可能是这个国家,这个世界。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而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个人不想让他活。
“方炎。”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还有一件事,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方炎抬起头。
“李清寒,”皇帝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里,“昨晚去了醉仙楼,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你也认识。”
方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朕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皇帝说,“但朕的人看见,李清寒从醉仙楼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而且——她去了屋顶,拔了一支箭,箭上有一封信,她看完之后,信被风吹走了。”
“你想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吗?”
方炎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皇帝从龙案泡过,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方炎凑过去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纸上写的是:“李姑娘,你胸口那道疤,是我砍的。三年前没杀成方炎,算他命大。但下一个目标,不是他,是你。”
方炎的眼睛猛地红了,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这是朕的人在朱雀大街上捡到的,被露水打湿了。”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方炎,你说,是谁要杀李清寒?为什么要杀她?”
方炎没有回答。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方炎!”皇帝在身后喊。
方炎没有停。他冲出御书房,冲过宫道,冲出皇城,冲上朱雀大街,一路狂奔。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他跑过醉仙楼,跑过小巷,跑过那个卖粥老伯的摊位,一直跑到自家小院门前。
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桌上那碗红豆粥还在,已经凉透了,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唇印。
方炎的目光扫过院子,扫过屋子,最后落在桌上的一张纸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清寒的笔迹:
“方炎,对不起,我得离开一段时间。别找我,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一切。”
方炎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等你回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不回来了呢?”
风从院子里穿过,吹动桌上的纸,吹动碗里的粥,吹动方炎空荡荡的袖子。
院门外,一个青衫人无声无息地出现,站在那里,看着方炎的背影,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口型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