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2)
番外篇:铁与火(续)·猎人与猎物
〖起·惊蛰〗
大乾天武三十八年,春。
方炎蹲在工部军械监的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块刚刚淬过火的钢胚,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在钢胚表面。他盯着那裂纹看了很久,然后把钢胚随手丢进了废料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废料堆已经堆了半人多高,全是这两个月来的失败品。
“方大人。”
方炎没抬头,从地上捡起另一块钢胚,塞进炉膛里。
“方大人。”声音又响了一遍,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方炎这才抬起眼皮,看到的是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靴面上一尘不染,跟满院子的煤灰铁屑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他顺着靴子往上看,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窄细的长剑,再往上,是一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脸。
李清寒。
禁军副统领,皇帝派来“护卫”他的那双眼睛。
“李大统领有何贵干?”方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把半张脸擦得更花哨了。
李清寒的目光扫过那一堆废弃的钢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冷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陛下召你入宫。”
“又召?”方炎皱起眉头,“我上个月不是刚给他送了一百二十把燧发枪过去吗?怎么,嫌不够?”
“陛下没说。”李清寒的语气始终不咸不淡,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他只要你去。”
方炎叹了口气,把铁钳和钢胚往地上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比李清寒高了一个头,但站在这女人面前,他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这种感觉不是来自武力的威慑——他虽然穿越前只是个军工工程师,但穿越过来这几年,打铁打出来的力气也不是吃素的。这种压迫感更像是李清寒身上那种如利刃出鞘般的锋锐气质,不需要出鞘,便已让人感到危险。
“走吧。”方炎说。
李清寒转身,率先走出院子。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四个禁军甲士列队而立,腰间的雁翎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方炎上车的动作顿了顿。他注意到——今天的马车跟往常不一样,不是来接他的,而是来押他的。
四个甲士不是护卫,是狱卒。
他上了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看到李清寒翻身上马,策马走在马车旁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在宫门前停下。
方炎被带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上次他来的时候,御书房里还弥漫着上好的龙涎香,紫檀木大案上铺着宣纸,端砚笔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如今这些东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黑铁打造的兵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陈列着方炎这两个月来献上的燧发枪、手榴弹和几门缩小版的火炮。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脸色铁青。
“臣方炎,参见陛下。”
赵佶没让他起来。
气氛不对。方炎心里咯噔一下,老老实实地跪着,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看见赵佶手里的折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境急报。
“方炎。”赵佶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你给朕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炎后背一凉,但脸上纹丝不动:“回陛下,臣是个打铁的。”
“打铁的?”赵佶站起来,绕过御案,把那份折子扔在方炎面前,“你看看这个,打铁的能有这本事?”
方炎捡起折子,展开。
折子是北境守将周定邦呈上来的,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得方炎心口发疼:
天武三十八年二月初九,北狄大举南侵。
敌阵中现新式火器,名曰“震天雷”,可三百步外击穿三重铁甲。
我军燧发枪队与之对射,伤亡惨重。
臣定邦有辱圣恩,万死难辞其咎。
另,据俘虏供述,此物乃自京城流出。
最后那行字,才是真正的杀招。
“自京城流出。”赵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方炎,你给朕解释解释,什么叫‘自京城流出’?”
方炎脑子里飞速运转。
京城里能造出燧发枪的,只有他的军械监。他亲手带出来的那几个徒弟,虽然手艺还远不如他,但若图纸外泄、技术被窃,搞出个山寨版的震天雷也不是不可能。
问题是,谁干的?
“臣不知。”方炎老实回答。
“不知?”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翻涌着血丝,“朕把整个军械监交给你,你告诉朕不知?朕在边关的将士被人用你造的枪打死,你告诉朕不知?!”
方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赵佶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兵器架上那些燧发枪的枪管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失控的帝王。
“朕真后悔。”赵佶突然停下来,盯着方炎,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朕当初就该把你那杆大狙连同你这个人一起毁了。”
方炎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大不吉。
“臣——”他刚想开口,赵佶摆摆手,打断了他。
“滚。”赵佶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滚出朕的视线。”
方炎退出去的时候,在御书房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笑起来像只老狐狸。
工部侍郎,孙文远。
“方大人。”孙文远拱了拱手,笑容满面,“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龙体不适?”
方炎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寒意。
这人来得太巧了。
他刚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孙文远就像算准了时间一样出现在御书房门口。不早不晚,正好卡在他出来的时候。
而且,一个月前,孙文远曾经派人到军械监来“参观学习”,当时方炎就觉得不对劲,把人挡在了门外。但第二天,宫里就传了圣旨,说“工部官员交流,不可阻挠”,方炎只好放行。
“孙大人。”方炎扯出一个笑容,“您这是来面圣?”
“对对对,”孙文远捋了捋胡子,“北境军械告急,兵部催得紧,下官来向陛下请旨增拨银两。”
方炎目送孙文远的背影消失在御书房的门帘后面,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
孙文远有图纸。
孙文远有技术。
孙文远还他妈有皇帝下旨给的“交流”权限。
边关那批震天雷,十有八九是孙文远搞出来的。但孙文远是个文官,他搞出火器是为了什么?邀功?升官?还是……
方炎不敢往下想了。
他快步走出宫门,李清寒正牵马站在宫门外等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层冷意照得更加分明。
“李大统领,”方炎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查个人。”
李清寒看着他,没有问查谁,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谁?”
“孙文远。”
李清寒的眉毛微微一动,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翻身上马,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抛给方炎。
方炎接住,是一把钥匙。
“这是你院子大门的。”李清寒说,策马转身,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方炎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钥匙,愣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清寒今天的马车是用来押送他的,但他出来的时候,四个禁军甲士全不见了。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趟入宫就是一场戏——皇帝根本没想关他。
但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
方炎抬起头,看着宫墙上那一排排沉默的烛火,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承·夜行〗
方炎回到军械监的院子时,已经将近子时。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锻炉里的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光。他推开门,摸黑走到桌案前,点上了油灯。
烛光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份卷宗,牛皮纸封皮,上面压着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禁”字。
李清寒。
方炎翻开卷宗,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孙文远的家世背景:
孙文远,天武十九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湖州知府、工部郎中,天武三十五年擢升工部侍郎。
家眷:妻郑氏,一子二女。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以户部、兵部为甚。
最近一年,与北狄商队往来密切,每月至少密会三次。
其私宅位于城东永宁巷,设暗室一间,戒备森严,外人不得入内。
方炎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是什么卷宗,这是李清寒送来的投名状。
禁军副统领的卷宗,不可能随便拿出来示人。李清寒把这东西给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禁军内部已经有人在帮他了。不,不对——更深一层——李清寒的背后,站着的不是禁军,而是皇帝本人。
赵佶今天在御书房里那通发火,是发给他看的,也是发给所有人看的。他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事,明天就会传遍朝野。所有人都会以为方炎失宠了,所有人都会以为皇帝要对他动手了。
但皇帝要的,恰恰是这个效果。
孙文远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偷了不该偷的技术,皇帝不方便自己动手——先帝留下的那班老臣还在,党争的根子还没断。但一个“失宠”的五品武官嘛,想查谁就查谁,出了事还可以把锅甩给君臣失和。
方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把他当刀使。
但他现在没得选。
如果孙文远真的把火器技术卖给了北狄,他在这个位子上也坐不久。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天下悠悠之口,而方炎就是现成的那只羊。
第二天一早,方炎照常上衙,装出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到了午时,他跟军械监的两个徒弟说了句“出去转转”,便径直出了门,一路摸到了城东永宁巷。
永宁巷在京城东南角,是条深窄的巷子,两边全是高墙深宅,乌漆大门紧闭,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方炎从巷口走到巷尾,来回走了三趟,把孙文远私宅的位置、周边环境、几处可能的出入口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第四趟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巷口对面的茶楼上,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李清寒。
方炎仰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概两息的时间,李清寒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我帮你看着呢,该干嘛干嘛。
方炎进了巷子,沿着孙文远私宅的外墙走了一圈,最后在后墙根的一棵老槐树下蹲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军械监的图纸,翻到背面,用炭条匆匆画了个简图。
正画到一半,身后的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方炎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是一块瓦片被踩碎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清晰得像一声炮仗。
他没有回头,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地上。
——泥地上有两个脚印,不是他的。
那脚印的脚尖正对着他的后背,距离不超过三尺。
方炎缓缓站起来,手里攥着的炭条在指缝间折断,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他猛地转过身——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方炎不信邪,蹲下去仔细看那脚印。脚印不大,显然是男人的,鞋底纹路粗犷,不是京城常见的官靴,更像是行脚商人的厚底布鞋。
一个行脚商人,半夜三更在工部侍郎私宅的后墙根干什么?
除非这个人根本不是行脚商人。
方炎从原路退出来,在巷口的转角处又看到了两拨人——一拨是个卖馄饨的老头,摊子支在巷口东边,从午时一直摆到现在天都快黑了,一碗馄饨都没卖出去。另一拨是两个蹲在路边下棋的闲汉,棋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这局棋已经“下”了一整天了。
方炎没有惊动他们,悄悄地绕了条路,回了军械监。
当晚,子时三刻。
方炎换了一身黑衣,把军械监里最好的那把燧发短铳揣在怀里,又从废料堆里翻出一把精钢短刀,别在腰间。他检查了一遍短铳的火药和弹丸,确认无误后,推开院门,一头扎进了夜色中。
京城入夜后实行宵禁,坊门落锁,街上净街巡逻的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方炎这几个月没白混,京城的街巷早就被他摸了个滚瓜烂熟,哪里有条狗洞,哪里有个豁口,他一清二楚。
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绕过了七道关卡,重新摸到了永宁巷。
这一次,巷口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不见了,那两个下棋的闲汉也不见了。
不对劲。
方炎贴着墙根,猫着腰一步步往前挪。走到孙文远私宅的后墙处,他发现了一个端倪——墙上有一道暗门,大约半人高,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方炎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往里看。
暗门里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暗室。暗室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照亮了四周堆叠的箱子,以及墙面上钉着的各种图纸。
方炎认出了其中一张——那是燧发枪的剖面图,跟他手绘的如出一辙。但图纸上的标注不是他的字迹,笔画工整,显然是重新誊抄过的。
甬道里有脚步声传来。
方炎刚想躲,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但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李清寒。
“李大统领,我就出来夜跑,你这也太——唔!”
李清寒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硬把他从暗门旁边拖了开去,一直拖到巷口的阴影里才松手。
方炎大口大口地喘气,后颈上那一片肌肤还在发凉——那是被匕首贴着过的触感,即便刀锋已经收了回去,那种寒意依然残留在皮肤上。
“你疯了吗?”李清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是后怕,“暗室里至少有三个高手,你进去就是送死。”
方炎揉着被扣得生疼的肩膀:“你怎么知道有三个?”
“我在茶楼上守了三天了。”李清寒说,“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进去两个出来一个,暗室里面从来没少于三个人。”
方炎沉默了。
他知道李清寒在帮他,但没想到她帮到了这种程度——三天,就守在茶楼上,不吃不喝地盯着这条巷子。
“孙文远在里面吗?”方炎问。
“不在。”李清寒摇头,“但里面有一批货,明天子时出城,走北门。”
“货?”
“震天雷。”李清寒顿了顿,“五十箱。”
五十箱震天雷,如果落到北狄手里,足够在北境的防线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方炎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这批货出城,北境十万将士的命就不值钱了;但如果不让这批货出城,他打草惊蛇,孙文远背后的势力就会缩回去,再也查不到源头。
“李清寒,”方炎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敢不敢干一票大的?”
李清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炎继续说:“这批货出城,必经之路是北门外的十里亭。北门外是旷野,没有遮挡,四十个火枪手排成两排,前面十把燧发枪齐射,后面的装弹接续,只需要三轮齐射,对方就全灭了。燧发枪的装填速度慢,但只要阵型不乱,世界上没有任何冷兵器军队挡得住排射战术。但我手里没有四十个人,最多只能调动军械监的那二十几个徒弟,再加上我自己。所以,我需要你。”
李清寒问:“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一个敢放行的人。”方炎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一字一顿道,“这批货出了城,就是谋反之证。但只要货还在城内,孙文远就可以说是‘官军火器、正常调拨’。我要的不是拦住这批货,我要的是人赃并获——在城外截获,让孙文远辩无可辩。”
李清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炎觉得她要把自己看穿。
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炎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别样的东西——不是冷意,不是疏离,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突然释放出来的、近乎滚烫的东西。
那一瞬间,方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清寒不是来监视他的。
至少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不是了。
〖转·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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