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2）

“高炉，”方炎老老实实答道，“臣在铁矿上见过类似的土法，但效率太低。臣这个设计，一天能出铁十二石，比土法多三倍，而且铁水的纯度更高，可以直接浇铸零件，省去大量锻造工序。”

赵恒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张纸小心地收进袖中。他走回龙椅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方炎，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炎一怔。

“一个铁匠，”赵恒缓缓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个铁匠，懂格物，懂算学，懂火药，懂行军打仗，甚至懂修路铺桥。你告诉朕，天底下有这样的铁匠吗？”

方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指粗壮有力，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铁屑，指甲盖被锤子砸过无数次，裂了又长，长了又裂。这是一双铁匠的手，没错。可这双手里握着的东西，确实不该是一个铁匠该有的。

“陛下，”方炎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如果说，臣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臣怕死呢？”

赵恒愣了。

“臣小时候见过鞑子南下的情形，”方炎抬起头，目光飘远，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臣才七岁，跟着村里的铁匠师父逃难。一路上到处是死人，插着箭的、没插箭的、被马蹄踩烂的、被烧成焦炭的。师父说，鞑子的弓箭太厉害了，咱们的盔甲挡不住。臣就想，那咱们能不能做出更厉害的武器，让他们连射箭的机会都没有？”

赵恒没有说话。

“后来臣长大了，当了铁匠，慢慢摸索着做了一些东西。一开始只是改改进弩，加加钢片，后来发现光改进不够，得推翻重来。臣用了十年，试了几百种方案，砸坏了上千块铁料，才做成那枝枪。”方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铁锤落在烧红的铁料上，一下一下，沉而有力，“陛下觉得臣可怕，臣理解。可臣更怕的是，有一天鞑子的铁骑冲进京城，臣连个烧红的铁钳都来不及拿，就死在了乱箭之下。”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赵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复杂情绪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他站起身，走到方炎面前，突然伸出手，“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去造你的枪，修你的路，炼你的铁。朕只要一样东西——等鞑子再来的时候，让他们的长生天，见鬼去吧。”

方炎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握住皇帝的手。那只手并不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和铁匠粗粝滚烫的大手形成鲜明对比。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把一个沉重的约定订了下来。

就在此时，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裹着风冲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黑一块灰一块，活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她一眼看见方炎，眼眶刷地红了，扑过来就要抱，方炎赶紧伸手拦住，压低声音喝道：“李清寒！陛下在此！”

李清寒这才看见龙椅上坐着的赵恒，眨了眨眼，非但没有下跪，反而朝皇帝招了招手，“陛下，那个，上次的事对不住啊。不过您放心，下次绝对偏不了，我已经把准星重新校过了。”

赵恒的脸色精彩极了，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变成一声长叹：“方炎，你确定要娶这个疯丫头？”

方炎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比划准星校正的李清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臣确定。”

李清寒从他怀里抬起头，傻乎乎地笑了笑，又低头去掏袖子里藏着的火铳零件，掏了一半被方炎一巴掌拍掉，哗啦啦散了一地。赵恒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把三千精兵和二十万两白银交到这么一对活宝手里，大梁朝的国运，怕是真的要飞起来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方炎蹲在地上帮李清寒捡零件，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他们俩捡，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的太液池上，铜靶的碎片还沉在水底，静静等待下一次被击碎的时刻。

而北方，长城之外的草原上，狼烟正在积蓄。长生天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鞑子可汗的刀锋指向南方，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个铁匠正握着他的未婚妻的手，向皇帝许下了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

“给我三年，我还陛下一支能打到鞑子老巢的火铳营。”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大梁朝最肥沃也最腐朽的土壤里。

它会生根发芽，还是会腐烂消亡？

没有人知道。

但方炎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停手。哪怕朝堂上那些闻着火药味就头疼的文官参他，哪怕那些觉得铁器是“奇技淫巧”的腐儒骂他，哪怕三天两头有人往铁作监里扔死老鼠、泼粪水，他都不会停手。

因为他见过北方来的难民眼睛里那种空洞的绝望，那种比死更可怕的、对活下去这件事彻底失去信心的空洞。

那种空洞，只消看上一眼，就足以把一个铁匠变成一个疯子。

一个有目的的疯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