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2)
赵大锤吓得魂飞魄散,从地上弹起来一巴掌就朝林北扇过去:“大胆!敢对公公无礼!”
林北伸手一挡,赵大锤的手腕被他捏住,疼得嗷嗷直叫。林北没理他,看着太监问道:“公公找我什么事?”
太监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生气,反而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子穿着粗布短褐,满身炭灰,但一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泉水,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势。
“皇上听说你在七天内打了二十把削铁如泥的锄头,很是好奇。”太监的声音不急不慢,“咱家奉皇命来传你入宫,带上你的锄头,皇上要亲眼看看。”
林北心里一动。锄头的事他预料到会引起关注,但没想到直接惊动了皇帝。不过仔细一想也合理——大梁边关吃紧,朝廷急需大量兵器,如果民间有人掌握了更先进的冶铁技术,皇帝不可能不闻不问。
但他手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锄头。
“公公稍等。”林北转身走进后院,片刻之后背着一个长长的布包走了出来。布包用粗布裹了好几层,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长度和形状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把刀,或者一把剑。
太监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给皇上的见面礼。”林北拍了拍布包,微微一笑,“比锄头有意思多了。”
赵大锤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这小子疯了!带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进宫,万一是什么凶器,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虽然他林北没有九族可灭,但铁匠铺里这些人可都要跟着陪葬!
“林北!你他娘的……”
“闭嘴。”太监冷冷地看了赵大锤一眼,赵大锤立刻噤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太监又看向林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走吧。皇上的耐心不太好,别让他等急了。”
林北背起布包,跟着太监走出了铁匠铺。
赵大锤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如雨,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
第四章朝堂之上
太极殿。
大梁皇帝赵桓今年三十有六,正值壮年,但两鬓已经斑白。边关连年征战,北戎的铁骑每年秋天都要来劫掠一番,国库的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败绩。
三天前,兵部送来一份急报:北戎大举南侵,边军一触即溃,三座城池沦陷,守将战死两人,被掳走的百姓数以万计。
赵桓看完急报,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说要立即增兵,主和派说不如割地赔款,吵来吵去没个结果。赵桓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帮大臣,只觉得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候,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递上来一份折子,说京城的铁匠铺出了一件奇事——有个叫林北的学徒,七天打了二十把锄头,每一把都能削铁如泥。
赵桓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削铁如泥不过是夸张的说法,哪有锄头能削铁的?但折子上写得言之凿凿,还附上了一把锄头的实物照片——不对,这个时代没有照片,是画师画的图样。
图样上那把锄头的断面有一层层的花纹,旁边还画了一把被劈成两半的铁棍。赵桓虽然不懂冶铁,但他在位十几年,见过的兵器不计其数,一眼就看出那把锄头的质地非同寻常。
他让太监去把那把锄头取来,亲自试了试——先砍木头,木头断了;再砍铜钱,铜钱碎了;最后拿来一把普通军刀,两刃相交,铛的一声,军刀断成两截,锄刃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赵桓当时就站了起来。
他立刻传旨,让太监去把那铁匠铺的学徒带进宫来。
此刻,林北就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之下。
他这辈子第一次走进皇宫,说不紧张是假的。但紧张归紧张,他的脚步很稳,目光很平,没有像一般人那样低着头不敢看人,也没有东张西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他看的是这座宫殿的结构——木柱的跨度,屋顶的梁架,台阶的高度和宽度。这些都是他上辈子在业余时间研究过的中国古代建筑知识,现在亲眼看到实物,别有一番感受。
“跪下!”一个侍卫厉声喝道。
林北看了那侍卫一眼,慢慢屈膝跪了下去。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和皇权对着干没有任何好处。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但如果不跪,可能就要少颗脑袋。
“你就是林北?”龙椅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草民林北,叩见皇上。”林北低头行礼,动作生硬得像在演木偶戏。他上辈子没跪过任何人,这辈子也不想跪,但形式还是要走的。
赵桓没有在意他的生硬,目光落在他背上的布包上:“你背的是什么?”
“回皇上,是草民做的一件小玩意儿。”林北说着,伸手解下布包,一层层打开。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露出里面那支枪的时候,大殿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那支枪的造型在他们眼中极其古怪——一根铁管嵌在一块木头里,铁管被劈了一半的弓弩,但又没有弓臂,没有弓弦,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是什么?”赵桓皱了皱眉。
“草民称之为——”林北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皇帝,“‘惊雷’。”
惊雷。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一个武将模样的人从队列中走出来,指着林北手里的枪哈哈大笑:“老夫从军三十年,什么兵器没见过?你这东西既不像刀枪,又不像弓弩,四不像的东西也敢拿到皇上面前献丑?”
林北看了看那武将的铠甲——三品武官的服色,胸前绣着狮子补子,腰间的佩刀刀鞘上镶着一块红宝石。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将军,请问您的弓弩,能射多远?”
武将傲然道:“本将的八石弓,一百二十步内可取人性命。”
“一百二十步。”林北点点头,“如果我说,我手里这个东西,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将军信吗?”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
三百步。这个距离超过了最顶尖的神臂弓的有效射程,而且超出了将近一倍。这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铁匠,居然敢说出这种大话?
武将的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三百步外连人都看不清,你怎么取人性命?”
“将军不信,一试便知。”林北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赵桓,“皇上,草民斗胆,请借殿外校场一用。”
赵桓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摆驾校场。”
大梁皇宫的校场在太极殿西侧,是一块长宽各约两百步的空地,平时用来给禁军演练阵型。校场的一侧竖着几排箭靶,最远的一个刚好在一百五十步外。
赵桓在校场北侧的高台上坐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连后宫的妃嫔和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在校场四周的廊檐下探头探脑地张望。
林北站在校场中央,手里握着那支枪,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在皇帝面前表演的十八岁少年。
“靶子放在多少步?”他问。
旁边的侍卫长愣了一下,看了看高台上的皇帝。赵桓微微点头,侍卫长才回答:“皇上说,先放一百步。”
一百步,约合现在的八十米。这个距离在弓箭手来说是常规射程,但对于一支第一次亮相的火器来说,已经是个不小的考验。
林北摇了摇头:“太近了。”
侍卫长又愣了。
“三百步。”林北指了指校场最深处,“草民听说校场的尽头有一棵槐树,就那棵树吧。”
全场哗然。
三百步外的槐树?那棵树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缩小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别说射中树干,就是看都看不太清楚。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赵桓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林北几眼。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不像是狂妄,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自信,像是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根破铁管,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就按他说的办。”赵桓一挥手。
侍卫长不敢违命,带着几个士兵跑到校场尽头,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用白灰画了一个碗口大的圆圈。
林北开始装填。
他先从腰间的小皮袋里取出一小包用纸包裹的火药,咬开一端,把火药从枪管口倒进去,然后用通条压实。接着取出一颗铅弹,裹上一层浸过油脂的布片,塞进枪口,用通条推到底。
这个过程在现代人看来慢得令人发指,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
最后,他把一张纸质的火帽套在枪管尾部的击发座上,扳起击锤,举枪瞄准。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林北屏住呼吸,准星对准三百步外那个碗口大的白点。三百步的距离,那个白点在他的视野里比一颗米粒大不了多少,但他的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没有丝毫抖动。
他等的是风。
一阵微风吹过,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林北在心里快速估算风速和风向,做了一个细微的修正,然后在呼气到一半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击锤落下,撞击火帽,火帽中的氯酸钾混合物瞬间燃烧,火焰通过枪管尾部的传火孔引燃了枪管内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
不是弓弦的嗡鸣,不是刀剑的交击,而是像平地炸了一个响雷。一道刺目的火光从枪口喷出,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周围几个侍卫连连后退。巨大的声浪在宫殿群之间来回反弹,惊起了数百只栖息的鸟雀,黑压压地飞过天际。
高台上,赵桓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龙椅上摔下来。旁边的太监宫女们更是吓得尖叫出声,有几个胆小的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文武百官的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的脸色都是白的。
那个嘲笑林北的武将更是脸色惨白如纸,他离林北最近,那声巨响就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而在校场尽头,那棵槐树的树干上,碗口大的白圈正中心,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铅弹穿透了树干,又从树干的另一侧飞出,嵌进了后面一堵砖墙里,震落了半墙的灰泥。
侍卫长派人跑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回……回皇上,槐树被击穿了一个洞,铅弹嵌在后面的墙上,取……取不出来。”
赵桓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校场上那个被白色硝烟笼罩的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你方才说,这东西叫什么?”
林北把枪拄在地上,微微欠身,硝烟从他身后缓缓飘散。
“惊雷。皇上,草民叫它——惊雷。”
第五章帝心难测
那一夜,赵桓没有合眼。
他让人把那支“惊雷”取来,放在御书房的案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这支不过一尺多长的铁管子,怎么就能发出那样的巨响,打出那样的威力?
三百步。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堵被击穿的砖墙。
如果这种东西被用来对付人……
赵桓打了个寒颤。
他召来了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和几位最信任的大臣,连夜商议。大臣们看完演示之后,反应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大梁的神器,必须立刻大规模制造,装备边军,有了这东西,北戎铁骑来多少死多少,大梁的边患可一举荡平。
另一派则认为这东西太过危险,威力太大,如果制造方法被外人学去,或者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应该立刻把那个叫林北的铁匠控制起来,严密封锁消息,至于这“惊雷”,能不用最好不用。
赵桓听完两派的意见,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林北,现在在哪儿?”
“回皇上,”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答,“按您的吩咐,安置在了宫中的偏殿,派了四个侍卫看守,不许他随意走动。”
“去把他带来。”
林北再次出现在赵桓面前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但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紧张或惶恐,反而带着一种让赵桓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林北,朕问你。”赵桓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这‘惊雷’,是你一个人做出来的?”
“是。”
“用了多久?”
“七天。”
“七天?”赵桓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一个十八岁的铁匠学徒,七天就能做出这种东西?朕不是三岁小孩,你不要糊弄朕。”
林北抬起头,直视着赵桓的眼睛。他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真话。
“皇上有所不知,草民虽然名义上是铁匠铺的学徒,但草民的师父,是一个奇人。”
“奇人?”
“草民的师父姓什么、叫什么,草民也不知道。草民只记得,八岁那年,村里遭了瘟疫,草民快死的时候,一个白发老人救了草民。他在山里教了草民十年,教草民打铁、炼钢、配药、制器,教了草民很多很多这个世上没有的东西。三年前,老人说他大限将至,让草民下山,自谋生路。然后就……走了。”
林北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知道,这个故事足够糊弄住这个时代的人。古人最信什么?最信隐士高人、世外奇人这一套。你说是你自己发明的,别人不信;但如果你说是某个已经死掉的师父教的,那就有了来历,有了传承,谁也查不到。
赵桓果然被这个说法打动了。他沉吟了片刻,又问道:“你师父是什么人?哪座山上的?”
“草民也不知道师父的来历。他只说自己是‘天涯一散人’,不愿留名。草民问过他很多次,他都不肯说。他只说,他教草民的东西,是给天下苍生的,不是给哪一家哪一姓的。”
最后一句话是林北故意加的。他要让赵桓知道,他的“师父”不是一个可以被皇权轻易收买或威胁的人,而是一个有自己道义和原则的高人。这样一来,赵桓对他的态度就会从“可以随意处置的小民”转变为“需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果然,赵桓的表情变了。
他又看了林北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道:“你师父教你的东西,除了这‘惊雷’,还有什么?”
林北微微一笑。
“多着呢。”
第六章龙颜大悦(?)
一个月后。
林北被封为“军器监丞”,从六品,专门负责为朝廷研发新式军器。这个官不大,但权限极大——他可以调动军器监的所有工匠和材料,不受任何人的节制,直接向皇帝汇报。
赵桓没有立刻下令大规模制造“惊雷”,而是让林北先造十支样品,交给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百人队试用,看看实际效果。
林北答应了。
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他要亲自挑选工匠,亲自培训,其他人不得干涉。
赵桓准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一个十八岁的铁匠学徒,一夜之间成了从六品的朝廷命官,这在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说林北妖言惑众、蛊惑圣心、以邪术乱政。
赵桓把这些折子统统留中不发。
他亲眼见过“惊雷”的威力,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北戎年年南侵、边关节节败退的节骨眼上,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都要抓住。
而林北,就是那个希望。
林北搬进了军器监的一间独立作坊,配了二十个工匠。他花了一周时间,把这二十个工匠从一群只会打锄头镰刀的粗手笨脚之徒,培训成了能看懂简单图纸、能操作基本机械的准技术工人。
然后,他开始量产。
第一批十支“惊雷”在一个月后交付禁军试用。试射那天,赵桓亲自到场。一百步外的铁甲靶,铅弹像穿纸一样穿透了三层铁甲,还在后面的土墙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禁军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
赵桓抚掌大笑,笑声在靶场上空回荡。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林北说,“林北,你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林北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皇上,草民不要赏赐。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皇上准许草民,把‘惊雷’的制造方法写成书,藏于宫中。万一草民哪天出了意外,这东西也不会失传。”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有人要害他?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赵桓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看着林北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不像是有什么机心。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准了。”
赵桓不知道的是,林北要写的那本“书”,根本不是制造“惊雷”的方法,而是一本关于这个时代所有基础工业技术的百科全书——从炼钢到制硝,从机械到化工,从农业到医疗。他要做的,不是教这个时代的人怎么造枪,而是要在这个落后的世界里,播下一颗工业文明的种子。
至于种子会长成什么,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京城的天已经黑了。林北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一个多月,他终于从一个随时可能被踢出去的铁匠学徒,变成了一个谁都不敢小看的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惊雷”不过是敲门砖。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