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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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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我不是“没事”。我是“有事”,但我不想说。

后来统计战果,我那一枪打死的南军先锋大将,是平南王的女婿,叫周明远。平南王得知他的死讯后,当场口吐鲜血,从马上栽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为这个感到骄傲还是感到难过。

骄傲?我杀了一个人。

难过?那个人想杀我。

林默后来跟我说:“陈九,你不用纠结。在战场上,杀人和被杀,都是战争的一部分。你活着,说明你做对了。”

我问他:“林先生,您杀过人吗?”

他沉默了一下:“杀过。”

“什么感觉?”

“不好受。”他说,“但比被杀好受。”

五、林默这个人

在神机营,林默是我们的“总教头”,但不是我们的长官。他没有军职,没有品级,甚至连军饷都不拿。他来军营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跟我们坐在一起吃大锅饭,睡一样的硬板床。

但他教我们的东西,比任何长官都多。

他教我们打枪,但不是只教我们怎么扣扳机。他教我们弹道学——子弹不是直线飞的,它会往下坠,所以要打远处的人就要瞄高一点。他教我们气象学——风会把子弹吹偏,所以刮风的时候要往反方向偏一点。他教我们伪装——趴在地上不要动,不要抬头,不要让你的枪管反光。

他甚至教我们数学。

“陈九,你听好了,”他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目标距离三百步,风速每秒五步,风向从左向右,弹道偏移量是多少?”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画的那些鬼画符。

“林先生,我连字都认不全,你让我算这个?”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画了一个表格。

“那你背这个。距离、风速、偏移量,我都给你算好了。你只需要记住:什么距离、什么风速,就往什么方向偏多少。”

那张纸片我背了整整一个月,背到后来做梦都在念叨。三百步左偏二指,四百步左偏三指,五百步左偏四指……

苍梧岭之战那天,风是从左向右吹的,风速大约三步每秒。我瞄准那个将领的时候,把红点往左偏了一指。

正中胸口。

那一枪能打中,不是因为我的枪法有多准,而是因为林默把所有的“为什么”都变成了“怎么做”。他不需要我们理解原理,只需要我们相信他。

而我们都信他。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虽然他很厉害——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大人物”。

朝中那些将军、大臣,看我们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战力”“编制”“军费”。林默看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是“陈九”“王二”“张三”。他能叫出神机营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个人的家乡、家庭、特长。

有一次我问他:“林先生,您记这么多人的名字,不累吗?”

他说:“累。但你们每个人都是我把命交出去的人,我怎么能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我愣了半天。

把命交出去?谁把命交给谁?

后来我才明白他的意思。枪是我们打的,但枪是他造的。如果我们的枪在战场上炸了膛,死的是我们,但毁的是他的心血。如果我们打不中目标,输的是战争,但败的是他的名声。

他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六、战后

苍梧岭之战后,神机营一战成名。我们三百个人,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大梁的英雄。皇帝亲自接见我们,赐了锦袍、赏了金银、升了军职。我从一个小兵升到了百夫长,管着一百个人。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那个被我打死的将领从马上栽下来,胸口炸开一朵血花,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很大的眼睛看着我,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每次都回答不上来。

林默知道了这件事,来找我。他带了一壶酒,坐在我铺位上,跟我对饮。

“陈九,”他说,“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将领也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他不该死在你的枪下?”

我没说话,但我的沉默就是回答。

“你说的对,”林默说,“他确实不该死。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军人,他没有选择。就像你一样。”

“那为什么是我杀了他?为什么不是他杀了我?”

“因为你的枪比他的刀快。”林默说,“陈九,战争没有对错,只有胜负。你活着,你赢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一条人命,就“仅此而已”?

林默沉默了很久。

“陈九,”他终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他生活在一个很和平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活到老。”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死在一个意外里。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一个充满战争和杀戮的世界。他不想杀人,但如果不杀人,他就会被杀。所以他造了枪,教人打枪,帮人打赢战争。”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是您?”

林默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九,”他说,“我不想杀人。但我更不想被杀。你懂吗?”

我懂。

从那以后,我不再做噩梦了。不是因为我理解了战争的正义性,而是因为我理解了——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正义。

七、现在

现在,神机营已经从三百人扩充到了五千人。我不再是唯一的神枪手了,营里涌现出了很多比我更厉害的射手。有个叫赵铁柱的小伙子,能在五百步外打中一个西瓜。有个叫李四的,能在刮大风的时候打出比我在无风时还准的精度。

他们都是我教出来的。因为我听了林默的话——“一个一个来,比一锅端快”。

我把林默教我的东西,全都教给了他们。弹道学、气象学、伪装、数学,还有那张写满了偏移量的小纸片。

他们有时候会问我:“陈百夫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说:“因为有人教过我。”

“谁教你的?”

“一个铁匠。”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但我没有。

林默现在很少来军营了。他在忙一个新项目,叫什么“蒸汽机”,据说能让铁牛自己走路。我不太懂那些,但我知道,他做的事一定很重要。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我偶尔会在兵工厂看到他。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在工坊里跟工匠们一起干活。看到我的时候,他会停下来,擦擦汗,问一句:“枪还好用吗?”

“好用。”我说。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他说,然后又回去干活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枪还好用吗”和“好用”。像两个铁匠之间的对话,不像一个改变时代的天才和一个普通士兵之间的对话。

但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关系。

他造枪,我打枪。他负责改变时代,我负责在时代改变的时候活下去。

互相信任,互不辜负。

八、最后说几句

写了这么多,手都酸了。最后说几句总结的话。

第一,很多人问我,第一次开枪是什么感觉?我的回答是:疼。枪托撞肩膀真的很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爽。那种把一颗子弹送到三百步外、正中目标的爽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第二,苍梧岭之战害怕吗?怕。但枪响之后就不怕了。因为枪响之后,你就没有时间害怕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开枪、开枪、再开枪。

第三,林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天才,一个疯子,一个改变时代的人。但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教我打枪、跟我喝酒、跟我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正义”的朋友。

最后,对那些想从军的人说一句:如果你只是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别来神机营。神机营的每一个人,都不是为了这些来的。我们来这里,是因为我们相信——相信林默造的枪,相信摄政王的选择,相信皇帝的决心,相信这个时代值得被改变。

也相信,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好了,不说了。该去擦枪了。

——番外完——

彩蛋一:

据说有一次,林默去神机营检查装备,看到陈九在擦枪,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

“陈九,你这枪擦得太亮了,战场上会反光的。”

陈九愣了一下,然后把枪管用泥巴糊了一遍。

林默:“……也不用这么极端。”

陈九:“那您说怎么办?”

林默想了想:“用烟熏一下,让它变暗就行了。”

后来神机营的所有枪管都熏过烟,黑乎乎的,丑得要命。但确实不反光了。

彩蛋二:

神机营的食堂里,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林先生专座”。虽然林默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但陈九坚持要留这个座位。

有人问他为什么,陈九说:“因为林先生第一次来军营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吃大锅饭,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了我。”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后来那张纸条上多了几个字:“林先生专座,谁坐谁给陈九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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