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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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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也没再提刺客的事。他知道沈铁生需要时间消化,有些东西不是靠分析就能想明白的,得等它自己浮出水面。

水面是在第七天浮上来的。

那天傍晚,沈铁生在工坊后院的靶场上试射连珠铳的改进型。他把六根枪管都装上了新研制的火帽,扣动扳机,轰轰轰轰轰轰——六声枪响连成一片,六十步外的人形铁靶被打得千疮百孔。他正要检查弹着点,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大人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沈铁生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靶场入口。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看起来像个游方的道士。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修道之人该有的平和,反而像鹰,像猎豹,像一切蓄势待发的捕食者。

“你是谁?”沈铁生问。

那道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刻着一个“厂”字。

内厂。

大乾朝最神秘、最令人生畏的特务机构。内厂直属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它的职责只有一个——替皇帝盯着天下所有人。朝中大臣、地方官员、军中将领、甚至皇室宗亲,都在内厂的监视范围内。传说内厂的手段比锦衣卫还狠,进去了就没有人能完整地出来。

沈铁生手里的连珠铳慢慢放了下来。

“内厂的人,来找我一个铁匠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心在出汗。

那道士把令牌收起来,走到沈铁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大人不必紧张。”道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贫道道号清虚,添为内厂掌刑千户。今日来,是想跟沈大人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沈大人遇刺的事,内厂查到了幕后主使。”清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官职。

沈铁生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周崇文。

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兵部武库司郎中郑明远。此人官居五品,在兵部管着武库的账目,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角色。但清虚接下来说的内容,让沈铁生后背一阵阵发凉。

“郑明远是北境蛮族安插在大乾的细作,潜伏了十二年。他买通刺客杀你,是因为你造的神机铳在雁门关杀了太多蛮骑,蛮族大汗悬赏万金要你的人头。”清虚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收回袖中,“郑明远已经被内厂拿了,他的供状、来往密信、以及他收受蛮族黄金的账目,全部在此。沈大人若想看,随时可以到内厂来。”

沈铁生沉默了片刻。

“你说这是交易。你要我拿什么换?”

清虚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但沈铁生只觉得冷。

“沈大人是聪明人。内厂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权,只要一样东西——你的连珠铳图纸。”

空气忽然安静了。靶场上只剩风吹过靶纸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里游动。

九转在沈铁生脑子里急速运转。

“不能给。内厂是皇帝的特务机构,清虚来要图纸,十有八九是皇帝授意的。但他不直接下旨,而是用这种‘交易’的方式,说明皇帝不想让朝臣知道他在染指火器制造。如果你把图纸给了清虚,内厂就能自己造连珠铳,到时候皇帝手里就有了一支不经过兵部、不经过神机营、完全由内厂掌控的秘密火器部队。这把枪对准的,就不只是北境蛮族了。”

沈铁生在心里问:“那我怎么拒绝?”

“别拒绝,也别答应。拖。”

沈铁生深吸一口气,看着清虚,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道长,连珠铳的图纸我可以给。但不是现在。这把枪还在试验阶段,射十发有三发卡壳,我没脸把这种残次品交给内厂。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图纸、样品、生产工艺,一并奉上。”

清虚看着沈铁生,那鹰一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在判断沈铁生说的是真话还是托词。沈铁生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神坦荡得像一个只知道打铁的呆子。

“好。”清虚终于点了头,“一个月后,贫道再来拜访沈大人。届时,郑明远的所有案卷也会一并奉上。”

他转身离去,走到靶场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大人,贫道有个忠告——打铁的时候,最好只看着眼前的铁。别东张西望,容易分心。”

脚步声渐远,靶场重新归于寂静。

沈铁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连珠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九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比平时沉了许多。

“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别东张西望’——意思是让你不要跟朝中任何大臣走得太近,不要结党,不要站队。你的眼睛只能盯着炉火,你的手只能握着铁锤。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属于你。”

“皇帝的意思?”沈铁生问。

“清虚是内厂的人,内厂只对皇帝负责。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替皇帝说的。”九转顿了顿,“赵桓对你的信任,是有边界的。边界就是——你不能成为一个政治家。你只能是一个匠人。一旦你越界,内厂那把刀就会落在你脖子上。”

沈铁生把手里的连珠铳拆开,取出那根卡壳的枪管,对着光看里面的膛线。膛线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弹头上——铅弹的直径稍微大了一点,跟膛线的配合过紧。他用锉刀把弹头修小了半根头发丝的直径,重新装进枪管里,扣动扳机。

轰。

弹头飞出去了,枪管没有卡壳。

他又装了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每一发都顺畅无比,弹着点密集得像是用一个点戳出来的。

沈铁生把连珠铳放在工作台上,擦了擦手,点了一根旱烟。

“一个月后,”他吐出一口烟雾,“我把图纸给他们。”

九转没有说话。他知道沈铁生没有别的选择。给图纸,暂时安全。不给,内厂有一百种方法让他交出来。郑明远的案卷是鱼饵,连珠铳的图纸是鱼钩。清虚今天来,不是来谈交易的,是来通知他的——你已经被盯上了。

烟雾在工坊的天花板下慢慢散开,像一团无法驱散的阴云。

第十二章月照铁衣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

沈铁生没有因为刺客和内厂的事而打乱自己的节奏。每天卯时进工坊,亥时出来,教课、打铁、试枪,雷打不动。那十八个工匠在他的调教下,一个个都成了多面手,连珠铳的良品率从五成提升到了八成。陈小锤进步最快,已经能独立完成从锻造到装配的全流程,沈铁生让他当了副手,工坊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他打理。

九转的提醒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没什么可提醒的,而是沈铁生已经学会了用九转的思维方式去看问题。九转分析朝堂局势的时候,他听着,记着,但不插嘴。九转提出技术方案的时候,他照着做,但也会提出自己的改进意见。两个人——不,两个灵魂——磨合了这么久,已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咬合得天衣无缝。

唯一让沈铁生心里不踏实的,是周婉宁。

赵伯庸倒台之后,周婉宁的亲事没了着落,周崇文给她物色了好几门新的亲事,她都以“为父守孝”为由拒绝了——周崇文的母亲、周婉宁的祖母,恰好在那段时间去世了,守孝三年的理由天经地义,周崇文也不好强逼。

但沈铁生知道,三年不过是个缓冲。三年之后,周婉宁二十一岁,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周崇文一定会尽快把她嫁出去。而他沈铁生,既没有资格娶她,也没有理由拒绝她。武安伯的爵位在周崇文眼里不值一提,一个铁匠出身的暴发户,怎么配得上周家的千金?

他以为他和周婉宁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工坊门口捡到了一只荷包。

荷包是月白色的,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手笔。荷包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沈铁生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三日后,酉时三刻,城南观音庙。有话相告,盼君勿辞。”

没有落款,但沈铁生认得那字迹。他在周婉宁送来的食盒里看到过类似的纸条,上面写着“沈大人亲启”之类的客套话。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完全不同——以前的纸条客气疏离,这张纸条却透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别去。”九转说,“这是陷阱。”

沈铁生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

“我知道。”他说。

三日后,酉时三刻,沈铁生没有去观音庙。

他去了周府后门。

周府的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里堆着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走。沈铁生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抽着旱烟,等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为了确认那不是陷阱,也许是为了亲口告诉周婉宁不要再这样了,也许只是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

酉时三刻刚过,后门开了。

周婉宁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像一朵开在夜里的白花。她站在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没有看到沈铁生的身影。她的脸上先是疑惑,然后是焦急,最后是一种深深的、无声的失望。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铁生手里的旱烟烧完了两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漆黑。最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走回了门里。

门关上了。

沈铁生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烟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反应。

九转没有说话。

有些时刻,沉默是最好的陪伴。

又过了很久,沈铁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长安街往回走。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昏黄的油灯。他走到一个馄饨摊前,要了一碗馄饨,蹲在路边吃。

馄饨很烫,他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九转。”

“嗯。”

“你活了两千年,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九转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铁生以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有。第八世,崖山之前。她是个渔家女,每天早上在海边等我,等我从船坞里出来,给我一碗热粥。后来崖山破了,我跟着宋军撤退,她留在海边,再也没有等到我。”

沈铁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后来回去找过她吗?”

“没有。”九转说,“元军占了那片海,我进不去。等我终于能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海边只剩下一座空房子,灶台上放着一碗早就干成石头的粥。”

沈铁生把碗里剩下的馄饨连汤一起喝完了,放下碗,付了钱,起身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九转。”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一定要有结果?”

九转这次没有沉默。

“不是。”他说,“喜欢本身就是结果。你见过炉火吗?你把铁坯烧红了,放在铁砧上打。打完之后,铁坯变了,锤子也变了。每一次锻打都会在锤子上留下印痕,哪怕你用砂纸磨平了,金属的内部结构也已经不一样了。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你见过她,跟她说过话,为她想过、担心过、睡不着过。这些事情发生之后,你就不是以前的你了。这就是结果。”

沈铁生没有再问了。

他走回工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炉膛里的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他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拉动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炉火重新燃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拿起铁钳,夹了一块铁坯扔进炉膛。铁坯在烈火中慢慢变红,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橙黄,最后变成了近乎白色的炽热。他用铁钳夹出铁坯,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他想起了周婉宁在月光下擦眼泪的样子。

第二锤落下的时候,他想起了九转说的那碗变成石头的粥。

第三锤落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了。

锤声叮叮当当,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

炉火照在他的脸上,也照在墙上那块“天工”匾额上。皇帝的字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个永远不会被解开的谜。

他不知道的是,周府后门的那条窄巷子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离开。那双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再流泪。

周婉宁靠在门板上,听着巷子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君不来,我便去。”

她没有去。

不是不敢,而是她在开门的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距离,不是靠一个人拼尽全力就能跨过去的。她跨不过去,沈铁生也跨不过来。他们中间隔着朝堂、隔着周崇文、隔着武安伯的爵位和长公主的旧事,隔着一整条长安街,隔着一整个天下。

但她不后悔。

她后悔的只是,那碗桂花糕他没有吃。

后门的缝隙里,月光漏进来,照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

她把那张纸条折成了一只小船,轻轻放进后门外面的水沟里。水沟里的水很浅,但足够把一只纸船带走。纸船漂啊漂,漂过了几条巷子,漂过了一个路口,最后被一根树枝挡住了,搁浅在沈铁生工坊后面的水渠里。

第二天早上,沈铁生在倒废水的时候看到了那只纸船。纸已经被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君不来”三个字。

他把纸船从水里捞起来,放在窗台上晾干。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锉刀,继续修整那把连珠铳的击锤。

纸船在窗台上晾了一天,被风吹干了,又被风吹走了。它飞过工坊的屋顶,飞过城南的巷子,飞过周府的高墙,最后落在周婉宁的窗前。

她推开窗,看到那只纸船静静地躺在窗台上,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

她把纸船捡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她没有再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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