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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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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河差点没被气笑了:“你看我像会杀人的样子吗?”

刘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像。但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

刘铁柱挠了挠头,说不上来。

这就是流言的可怕之处——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每个人都觉得“他们”一定存在。那些话像瘟疫一样在京城里蔓延,钻进每一个茶馆酒肆,钻进每一条大街小巷,最后钻进皇宫大内,钻进了皇帝的耳朵里。

赵长河不知道皇帝听了这些流言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在皇帝心里,信任这种东西比纸还薄,轻轻一捅就破了。

有一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北方的天空上,北斗七星正明晃晃地挂着,勺柄指向北方。

他想起师父——那个在兵工厂里带了他三年的老师傅。老师傅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手上的老茧比铁还硬,造出来的枪管比谁都直。孙师傅退休那天,把一套用了三十年的拉线刀头送给赵长河,说了一句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赵啊,咱们这行,造的是杀人的家伙。但咱们的手不能脏,心更不能脏。”

赵长河摸了摸袖中那支短火铳,冰冷的枪管贴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沉睡的蛇。

孙师傅,你说得对。咱们的手不能脏,心更不能脏。

但问题是,如果手不脏心不脏,就要被人弄死,那该怎么办?

赵长河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第十二章第二把枪

第二把火龙铳造好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百工院的瓦片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赵长河的肩膀上,化了,变成一小团湿漉漉的印子。

赵长河把第二把枪放在工作台上,退后两步,端详着它。这把比第一把更精致,枪托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枪管经过反复锻打和精细打磨,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深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急着通知皇帝,而是先自己试射了三枪。每枪都在两百步的距离上命中了靶心,弹着点散布不超过两寸。这个精度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任何弓弩手羞愧得无地自容。

“成了。”赵长河把枪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刘铁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枪管,眼睛里全是崇拜:“赵公子,您真是神仙。我打了一辈子铁,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赵长河笑了笑,没说话。他弯腰从炉灰里扒拉出几块铁渣,那是锻打过程中飞溅出来的废料。他把铁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装进一个布袋里,系好袋口,贴身收好。

刘铁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赵长河也没解释。这些铁渣里含有微量的某种金属元素,是在反复锻打和热处理过程中从钢料中析出的。他需要这些铁渣来分析材料的成分和变化,为后续的规模化生产积累数据。

当然,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个目的。在这个时代,“数据”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谜。

消息传到萧衍耳朵里时,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扔下朱笔,连大氅都没披就往外走,李福全在后面追着喊“陛下您着凉了”,他充耳不闻。

到了百工院,萧衍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去看枪,而是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棵被第一把火龙铳打出一个窟窿的老槐树。那个窟窿还在,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边缘已经发黑了,像一只干枯的眼睛。

“赵长河。”他转过身,看着迎出来的赵长河,“第二把,打一枪给朕看。”

这次赵长河没有在院子里打,而是带着皇帝去了百工院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尽头竖着一排靶子,是用厚木板钉成的,每块木板都有两寸厚,三层叠在一起,相当于六寸厚的实木。

赵长河装填好火药和弹丸,举起枪,透过瞄准镜找到了最远处的那个靶子。三百步。

他扣下扳机。

“轰!”

巨响在空地上炸开,雪花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旋了一圈又落下来。赵长河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没有在意,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靶子。

靶子还在。但三层木板被铅弹贯穿了,从正面看只是一个拇指大的小洞,从背面看,第三层木板的背面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木屑飞溅了一地。

萧衍从陆炳手里接过一个西洋望远镜,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赵长河。

“三百步,六寸木板,穿了。”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陈述一个惊人的事实,更像是在做一个早就预料到的总结。

赵长河点了点头。

萧衍把望远镜递给陆炳,走到赵长河面前,伸出手:“让朕拿拿。”

赵长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火龙铳递了过去。萧衍接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把枪托抵在肩上,学着赵长河的样子闭上左眼,透过瞄准镜看向远处的靶子。靶子在镜片中放大了好几倍,连木板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萧衍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什么心爱之人的脸颊。

“赵长河。”他说,声音有些发飘,“你说,如果朕有三百把这样的火龙铳,三千把,这天下还有谁会是朕的对手?”

赵长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回答:“陛下,这世上最难对付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枪,转身看着赵长河,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从狂热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赵长河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对。”萧衍说,声音很轻,“最难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他把枪递还给赵长河,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第三把,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

“够了。”赵长河说。

“好。”萧衍大步流星地走了,雪落在他玄色的大氅上,一片一片,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只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赵长河站在原地,握着火龙铳,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越下越大,空地上的靶子被白色的帷幕一层层覆盖,那个被铅弹打穿的窟窿渐渐地看不见了。

刘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小声说:“赵公子,陛下好像不太高兴。”

赵长河摇了摇头:“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怎么杀人的事。”

刘铁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

雪继续下着,将整个京城都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但在这寂静的底下,暗流正在涌动,越来越急,越来越险,像一条即将决堤的河。

赵长河把火龙铳收回屋里,锁进了一只铁皮箱子里。箱子上有三把锁,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他做完这一切,在桌前坐下来,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画第三把枪的图纸。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从怀里摸出那袋铁渣,倒了一些在桌上。铁渣在烛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一堆细碎的黑砂。

他盯着那些铁渣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枪管材料需进一步优化,含硫量偏高,易导致脆性断裂。”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旁边的蜡烛,将火焰凑近那行字。

火舌舔上羊皮纸的边缘,纸卷曲起来,变黑,化为灰烬。

赵长河看着那些灰烬飘落在桌上,心里想的是——有些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

第十三章雪夜杀机

第三把枪动工后的第十三天,赵长河差点死了。

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一个佝偻的老人。赵长河在屋里画图纸画到子时,眼睛酸得睁不开,便吹了灯躺下。

他刚闭上眼,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他听了半个月,已经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步态和节奏。这个声音不一样,太轻了,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赵长河的手立刻伸到了枕头底下。

短火铳冰凉的枪管握在手里,他的心跳从平稳变成急促,但他的脑子异常清醒。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中练出来的本事——越危险,越冷静。

他不动声色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弱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一柄薄薄的刀。

窗外又传来一声响动,这次更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对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赵长河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窗户左侧,离地约六尺,应该是踩在窗台短火铳对准了那个位置。

他没有开枪。因为他不知道外面有几个人,枪一响,他的位置就暴露了。而且短火铳只能打一发,打完就得重新装填,在这个间隙里,足够对方冲进来杀他好几次了。

他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赵长河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黑暗,他能看见门框的轮廓、桌子的形状、墙上挂着的那把火龙铳的影子。

窗外的动静停了。停了很久,久到赵长河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就在这时,门缝里忽然伸进来一根极细极薄的刀片,悄无声息地拨动着门闩。

赵长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后背顶住门,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同时双手举起了短火铳,对准了门闩的位置。

刀片拨了几下,发现门闩纹丝不动,便缩了回去。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

紧接着,赵长河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院墙外传来的。那是锦衣卫巡逻队的脚步声,有节奏的,沉重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窗外的动静瞬间消失了。

赵长河保持举枪的姿势又站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响动之后,才缓缓放下短火铳。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身的中衣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没有再睡。他把门闩又加固了一道,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然后将短火铳重新装填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后,刘铁柱来上工,看见赵长河的样子吓了一跳:“赵公子,您昨晚没睡?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长河摆了摆手,没解释。他走到院子里,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在窗户左侧的石墩上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不是锦衣卫的靴子,锦衣卫的靴底有铁掌,脚印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这个脚印是布鞋底的纹路,很浅,但很完整。

赵长河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刘铁柱叫过来:“今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陆大人,跟他说,昨晚有客人来过了,不请自来的那种。”

刘铁柱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赵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脚印被新落下的雪一层层覆盖,慢慢地变浅、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人的刀片拨动门闩时,手法非常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不是普通的小偷,小偷不会用这么专业的工具,也不会在发现门闩推不动之后立刻放弃。

是杀手。而且是经验丰富的杀手。

谁派来的?王端?还是另有其人?

赵长河回到屋里,把墙上挂着的那把火龙铳取下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枪管、枪机、瞄准镜,一切都完好无损。他又检查了铁皮箱子,三把锁都好好的,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

他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了起来。

对方不是来偷枪的。是来杀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让他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第十四章陆炳的警告

陆炳当天下午就来了。

他穿了一身便服,灰蓝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商人。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两把出鞘的刀,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赵长河身上。

“你没事?”他问。

“没事。”赵长河说,“但差点就有事了。”

陆炳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屋说话。两人进了屋,关上门,陆炳摘下毡帽,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人,中年男性,瘦长脸,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画像画得很精细,连黑痣上长了几根毛都画出来了。

“认识这个人吗?”陆炳问。

赵长河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他叫胡三刀,是京城地下最有名的杀手。昨晚摸到你窗外的就是他。”陆炳的手指在画像上点了点,“他接了桩买卖,价钱是三千两银子,买你的命。买家没有露面,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下的单。中间人我们查到了,但他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死了,被人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赵长河沉默了片刻,问:“是王端吗?”

陆炳没有直接回答:“王端昨晚在自己府里设宴,宴请了六部九卿中的七八位大员,一直吃到亥时才散。席间他从未离席,有人证。”

“那就不一定是王端。”

“不一定。”陆炳的语气很微妙,“但也不一定不是。王端这种人,不会亲自动手,也不会让自己的亲信去办这种事。他有的是办法绕七八个弯子,让刀上沾不到他一点指纹。”

赵长河看着桌上那张画像,看着胡三刀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阴冷,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抓到胡三刀了吗?”

陆炳摇头:“跑了。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墙外有一匹马,马蹄印往南去了。我们已经派人去追了。”

“追不上的。”赵长河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专业的杀手。专业的杀手不会留下可以追踪的线索。”赵长河指了指画像上胡三刀下巴上的那颗黑痣,“这颗痣也是假的。你信不信?”

陆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意味:“赵公子,你不像个打铁的。”

“我本来就不是。”赵长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炳没有追问。他收起画像,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赵公子,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朕的龙椅后面,还缺一把火龙铳。’”

陆炳说完就推门走了,留下赵长河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发呆。

龙椅后面缺一把火龙铳。

皇帝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也不是在催他造枪。皇帝是在告诉他——我知道有人要杀你,但你不能死,因为你死了,就没人给我造那把放在龙椅后面的枪了。

赵长河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驴,鼻子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他拼命地往前走,想要够到那根胡萝卜,但那根胡萝卜永远在他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方晃荡。

不同的是,驴不知道胡萝卜是假的,他知道。

他知道就算他造出一百把火龙铳,就算他把龙椅后面摆满了枪,皇帝也不会真的信任他。因为在皇帝眼里,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工具。一个能造出致命武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被信任,只需要被使用。

赵长河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中那支短火铳,冰凉的枪管贴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提醒他——你也是危险的。你也有一把枪。你也可以杀人。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瞬,就被他按了下去。

孙师傅的话在耳边响起:咱们的手不能脏,心更不能脏。

赵长河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孙师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但坚定的眼睛。他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差点没忍住。

师父,你说得对。手不能脏,心更不能脏。

但如果连心都保不住了,手脏不脏还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答案。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那些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赵长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它们在说,这盘棋才刚开始,离终局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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