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狮落浅滩,白骑士的投名状(2/2)
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自己重重摔在了肮脏滚烫的泥地上,无数粗糙的靴子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而他溃散的意识深处,只剩下那个微弱却刻骨铭心的名字。
“我要死了吗……”
“泰莎……我可怜的妻子……我真的……好想你……”
滴水声。
阴暗,潮湿,刺鼻的鱼腥味混着朽木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提利昂在撕裂般的钝痛里,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地下冰窖里,后脑勺传来的阵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嘶的痛呼。
他本能地想抬手揉一揉伤处,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
提利昂拼命扭动身躯,像离水的鱼一般在肮脏的地面上挣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靠着墙壁勉强坐起身。
极致的恐慌中,他飞快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确认自己还活着,提利昂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还活着,就说明绑架他的人没想立刻要他的命。不管对方想要的是兰尼斯特家的金币,还是别的政治筹码,只要能谈条件,他就有把握活着逃回维斯特洛。
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顺着冰窖的木阶梯缓缓传来。
提利昂死死盯着楼梯口。
当绑架者的面容从阴影里缓缓显露时,提利昂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巴利斯坦爵士?!”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错愕与荒谬,陡然变得尖锐。
没错,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正是那个几周前,突然从君临红堡里人间蒸发的前任御林铁卫队长——“无畏的”巴利斯坦?赛尔弥!
这位曾代表七国骑士最高荣誉、在无数战役中留下赫赫威名的传奇老将,此刻竟干起了绑架敲闷棍的下作勾当!
“看来您已经醒了,提利昂大人。”
巴利斯坦的脸色平静如水。他走到提利昂面前蹲下,手里端着个粗糙的木碗,耐心地将碗沿凑到提利昂干裂的唇边,喂他喝水。
提利昂此刻根本顾不上什么贵族体面,像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旅人,狼吞虎咽地大口吞咽着清水,直到大半的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才满足地偏开了头。
“我必须承认,这简直太让我震惊了,爵士。”
提利昂喘着粗气,用满是不解又带着几分嘲讽的语调质问道,“全君临的人都以为,您听到流言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迫不及待渡海投奔那位坦格利安王子了。没想到您竟一直躲在布拉佛斯?”
巴利斯坦叛逃劳勃的消息,当初在君临掀起了一场大地震,更是让整个御林铁卫颜面扫地。
“我确实渴望立刻回到真王的身边。”
巴利斯坦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拿起一块坚硬的黑面包,在水碗里泡软了些,依旧平静地塞进提利昂的嘴里。
“但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去觐见我的新王。”
提利昂面不改色地嚼着嘴里粗糙难咽的面包,可那颗转得飞快的大脑,却在瞬间洞悉了这位老骑士的全部算盘。
“所以……”
提利昂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绑架我,是想把我当成讨好伊纳尔?坦格利安的绝佳战利品?用我这个兰尼斯特直系血脉,洗刷你当年没能护住雷加太子与坦格利安家族的罪孽,以此乞求他们重新接纳你?”
面对这字字诛心的剖析,巴利斯坦没有半分掩饰。
他微微颔首,那双饱经风霜的蓝眼睛里,透着一种深沉到令人敬畏的平静。
“你只说对了一半,提利昂大人。我确实是为了寻求宽恕。”
“但如果雷拉太后与伊纳尔王子拒绝宽恕我,认为我的罪孽唯有鲜血才能洗清,那我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巴利斯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日的天气,仿佛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旅程的终点。
听到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提利昂不禁挑了挑眉,试图用最残酷的事实击溃这个老人的心理防线: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巴利斯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去觐见他们,生还的概率几乎为零?!当年在三叉戟河,是你亲眼看着劳勃的战锤砸碎了雷加太子的胸膛!红堡沦陷时,你也没能护住雷拉太后!你觉得那个满腔恨意的女人会放过你?她会毫不犹豫地砍下你的脑袋!”
“若真是如此,我将毫无怨言地接受死亡。”
巴利斯坦的神情依旧没有半分波澜,“若我的生命,最终终结在我本该誓死效忠的真王血脉手中,那我这沾满污点的灵魂,与我背弃的誓言,也算在死前得到了救赎。”
看着老骑士眼底那份超脱生死的平静与狂热,提利昂第一次觉得,巴利斯坦?赛尔弥头顶那个“无畏的”称号,简直让人作呕!
这算什么狗屁荣誉?!
巴利斯坦去觐见,就算死,也能落个干脆利落、死得其所。
可他提利昂?兰尼斯特呢?!
他可是泰温?兰尼斯特的亲生儿子!
当年正是泰温下令,魔山与亚摩利?洛奇残忍奸杀了伊莉亚?马泰尔王后,将年幼的伊耿王子与雷妮丝公主活活摔死在红堡的墙壁上!
提利昂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他被当成战利品交到雷拉太后手里,那个满腔仇恨的女人,会把兰尼斯特家族当年施加给坦格利安的所有血债,千百倍地发泄在他这个可怜的侏儒身上!
他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在无尽的痛苦里,被巨龙的烈焰一点点烤成焦炭!
“父亲啊父亲……”
提利昂在冰冷潮湿的地窖里,扯出一声凄凉到极致的绝望苦笑,“你这次,可真是把我彻彻底底送上死路了……”
巴利斯坦看着提利昂吃完了面包、喝光了水,确认他暂无性命之忧,老骑士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达了最终的宣判:
“好好休息吧。我们很快就会扬帆起航,直赴瓦兰提斯。”
“我必须赶在伊纳尔王子正式加冕之前,把这份投名状送到他面前。”
话音落下,巴利斯坦转身登上木阶梯,冰窖的木门被重重锁死,彻底切断了最后一丝光线。
提利昂独自坐在无边的黑暗里,死死盯着地窖发霉的顶部。
放弃?
不!
提利昂猛地咬紧牙关,眼底迸发出近乎野蛮的求生欲。
“哪怕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我也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死掉!”
“只要我肺里还有最后一口气,我就一定要活下去!”
他在黑暗里低声嘶吼,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境中,为自己那颗残破的心脏,重新注入了最顽强的挣扎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