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回合肥之后,也就别叫伯父了。(2/2)
司马师站起来,把帛图卷好,塞回袖中。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角,那下眨得比之前更频繁了,像眼睛里的东西终于磨得厉害了些。
夏侯尚看着他的眼睛,皱了皱眉。
“你这眼睛,还是找医匠看看。年纪轻轻,不要不当回事。”
“风沙迷的。”
司马师说,“歇两天就好了。”
夏侯尚笑了一声。
不是真的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股短气,带着一点长辈看破晚辈逞强的意味:
“风沙能把你眼睛迷成这样,你早该从马上摔下来了。”
司马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文钦。“
夏侯尚回过头喊了一声。副将文钦从队伍前头跑过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方脸短髯,皮甲外面罩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间的刀鞘被磨得发亮。
他在夏侯尚面前站定,抱拳行礼。
夏侯尚把灰骢马从亲卫手里接过来,摸了摸马脖子。
那马被官道上的风吹得鬃毛乱飞,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他翻身上马,握着缰绳,从马背上低头看着文钦。
“我带着骑兵先去。文仲若,你在这里随司马子元把步兵整好,明天天亮再走,到霍丘北面待命。不要急着进霍丘,先等我的消息。”
“诺。“
文钦应了一声。
他又转头看向司马师:“子元,你是没有军职的人,这队步兵我让文仲若领着,你在一旁参议即可。你也不要急,就让步兵缓缓跟在后面,别急着冲。等我回信到了再说。”
“师明白。”
司马师躬身应了一声。
夏侯尚看着他,忽然又多问了一句:
“子元,上回陛下把你我两家的事当众说了。你父亲没说什么,你也没说什么。我倒想听听你怎么想。”
司马师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他垂着手站在马前,白衣被北风吹得猎猎翻动,过了好几息,他才轻声说道:
“伯父,师想的是,婚娶之事,古来不以朝廷一时之议为进退。两家定了便定了,师会尽力为之。只是现今两军阵前,伯父还是多操心六安,别的事,等打完仗再论不迟。”
夏侯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笑把胸口那阵钝痛都往上顶了一下,他用手按住胸甲,努力不让自己咳出来。
“你这小子,满肚子话,尽拣好听的说。”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被风刮得有些散,
“不过这话中听。”
他收紧缰绳,最后说了一句:“回合肥之后,也就别叫伯父了。”
司马师抬起头,目光在夏侯尚脸上停了一瞬。
夏侯尚笑了笑,把马头转向官道前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
“驾!”
灰骢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跑起来。
他身后的一千多骑兵从树底下一齐翻上马背,马蹄很快砸到官道上,爆出一阵阵又急又闷的滚雷声,往东南方向去了。
司马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夕阳从杨树林后面沉下去,把夏侯尚的身影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在天地之间晃了晃,然后被暮色吞掉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官道上的灰慢慢落定。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眼里的沙子又磨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夏侯尚最后说“回合肥之后,也就别叫伯父了”。
这句话他听懂了。
“文将军。”
司马师转过身,朝文钦说道:
“整队,今晚就再赶二十里吧,明天拂晓出发,随我奔袭霍丘!”
“诺!”
文钦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一万五千多万步兵从道旁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叶和泥土,把水囊塞回腰间,把长矛扛上肩头。
官道上重新响起脚步声,比先前急了,也更沉了,
司马师跟在队伍后面,慢慢走回自己的马旁。上马之前,他回头朝幽州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方向已经彻底黑下去了,连山脊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父亲此刻应该正往辽东去。他想着。但他这件事没有对任何人说。
他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白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汇入了那道望不见尾的灰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