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善政恶政(下)(1/2)
赵石终于把那根草茎丢掉了,抬起眼皮看了黄袭一眼,表情和平时一样。
“老黄,我真没感觉。”
黄袭说了半天,发现他就这么几个字,说完了嘴皮子都没多动一下。
他瞪着眼等了半天,最后把手一摊:
“行,你清高。人给你多舀一勺肉汤,你说你没感觉。老赵,那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左边眉毛上有痣?嗯?那痣是大是小?是红的还是黑的?圆的还是扁的?”
赵石没答话,弯腰从地上又揪了一根草茎,在手指间慢慢捋着。
“是黑的。”他说。
黄袭一愣。
“什么?”
“黑的。米粒大小。圆的。”
黄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娘的——”
“那厨娘是个寡妇。男人死在夷陵,没孩子。她在向府帮厨三年,住在后厨旁边那间偏房里,门口种了一盆韭菜。”
赵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粮草清单。
黄袭张着嘴,看看赵石,又看看地上的蚂蚁,又看看赵石。
他脑子里大概在想,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人,人家寡妇住哪间屋、门口种什么菜你都摸清楚了,然后你跟我说你没感觉?
“老赵,你糊弄鬼呢。”
黄袭最后下了结论。
赵石没理他。
“行。”
黄袭把手往腰间一叉,换了个正经些的语气,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记军中的阵图?”
“阵图我也记得。”
黄袭不说话了。两人继续往前走,安静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然后黄袭又开口了:
“算了,换个话题,老赵,你说那个腊羊肉,到底是用什么料腌的?我尝着像是放了秦椒和菌桂,但又觉得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有点像蘹香。”赵石说。
“蘹香?”
黄袭咂了咂嘴,“不对吧,蘹香我吃过,不是那个味儿。”
“陇右的蘹香和蜀中的蘹香不是一个品种。”
一直走在马承后边的李葛突然插嘴道,
“二位将军有所不知,陇右的蘹香颗粒小,香味更冲,后味带点甜。蜀中的蘹香颗粒大,香味淡,偏辛辣。向公府上用的应该是是陇右本地的蘹香。”
黄袭咂了咂嘴,扭头看向赵石:
“老赵,你听听,人家小兄弟比你说得明白多了。你就知道一个‘蘹香’,人家连陇右的和蜀中的都分得出来。”
赵石把手里的草茎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屑。他看了李葛一眼,又看了看黄袭,嘴角往下拉了拉。
“我就是个当兵的,老兵油子了,哪知道那么多。老黄,不过说到蘹香,我倒还真多知道一点。”
黄袭挑了挑眉毛:“你知道?你知道个什么?”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用鞋尖在地上碾着一颗小石子,碾过来碾过去,石子磨在黄土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然后他把脚收了回来,抬起头。
“老黄,我当兵之前,在南郑城东门外一家酒舍里给人打下手。不是什么正经厨子,就是给灶上搬柴、洗碗、切菜,忙不过来的时候帮着翻翻炙肉。那家酒舍的老板姓张,做的一手好炙羊肉,腌肉的料就是他调的,蘹香是其中一味。我闻了两年那个味道,死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旧刀疤,早就褪成了和肤色差不多的浅褐色。
“后来那老板死了。”
黄袭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从汉中撤兵。走之前下了一道令,汉中北境三县的百姓全部迁走,愿意走的跟着走,不愿意走的——”
赵石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
“就不用走了。张老板不肯走。他那个酒舍开了十几年,他说他哪儿也不去。曹军来征迁的那天,他堵在门口不让进,被一个伍长一刀劈在脖子上。酒舍也给烧了。”
赵石的语调平平的,从头到尾没有起伏,像是在报一份粮草损耗清单。
他说完之后,又弯腰从地上揪了一根草茎,放在指间慢慢捋着。
“那个曹魏伍长后来怎么样了?老赵,这没治罪?”
黄袭不可置信的问道。
“我不知道。”
赵石叹了一口气,
“大军撤的时候乱得很,到处是死人,到处是火。我趴在隔壁那家铁匠铺的柴垛后面,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酒舍已经烧成灰了,三盏灯笼也没了。”
黄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两只手从后脑勺放下来,垂在身侧,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当兵了。”
“嗯。”
赵石把那根草茎揪成两截,随手丢在地上,
“要不是这乱世没个营生,谁又愿意参军呢?
我投了先帝的军。后来打下汉中,我就跟了高翔将军。再后来,就到了陇右。”
李葛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把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在袖子里,嘴唇抿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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