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权相的孤独,苏长青赠张居正的一缕清茶(1/2)
万历十年,三月。
首辅官邸的大门从早上开始就没关过,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廊下站着一排官员,没人话,有人拄着手杖,有人抱着奏折,都往正房的方向看。
正房里药味重得呛人,窗户关着,帘子也放下来了,屋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一盏油灯还亮着。
张居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支棱着,嘴唇干裂,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三天前他还在内阁值房批公文,批到一半人直接从椅子上滑下去,书办吓得连滚带爬去叫太医。
太医来了八个,号完脉,出去商量了半个时辰,回来只了四个字,预备后事。
万历皇帝当天下了三道口谕,第一道让太医院所有御医轮值守候,第二道赐人参鹿茸若干,第三道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亲自到府上探望。
冯保来的时候张居正还能话,拉着他的手交代了几件没办完的公事,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喘三口。
冯保出去的时候眼圈红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到了第三天,张居正连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把儿子叫进来,让把门生和幕僚都遣走,又让家人退出去,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儿子张敬修跪在床前不肯走,被张居正瞪了一眼,才红着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帘子吹起来一个角,阳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地砖上。
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瓣被风卷起来,有几片从窗缝里飘进屋子,在被面上。
张居正偏过头,看着那几片粉白的花瓣。
眼神有点散,像是在看花,又像是透过花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抬手把花瓣拂掉,手臂抬到一半,又回去了。
风又吹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帘子整个掀起来。
阳光涌进屋里,张居正眯了下眼睛,等光线暗下去的时候,床边多了一个人。
白衣长衫,木簪束发,手里端着个茶壶,正往杯子里倒茶。
茶水进杯中的声音很清,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张居正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没发出声。
苏长青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几上,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他看着张居正,没急着话。
十几年前茶馆里那个脊背挺得像标枪的中年人,现在躺在这儿,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皮包着骨头。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算笑,更像是想笑但肌肉不听使唤。
“先生。”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长青伸手把他扶起来一点,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让他半靠着。
张居正咳了两声,苏长青端起茶杯,凑到他嘴边。
茶水温热,入口的时候有股草木清香,跟普通的茶不一样,咽下去之后,喉咙里那团堵着的火气散了一些。
张居正眨了下眼,眼眶里有水光。
“居正未曾辱命。”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
“考成法推了六年,一条鞭法推了三年,清丈天下田亩,太仓库存银四百万两。”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眼睛一直盯着苏长青。
“大明,大明还有救吗?”
苏长青把茶杯放回几上。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声音很平,跟十几年前在茶馆里话的语气一样。
“你让天下百姓多吃了十年饱饭,功德无量。”
张居正听着,喉结滚了一下,眼里的水光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到一半没力气了,手又垂下去。
“先生那年在苏州,万历九年之前把事办完别拖。”
他看着苏长青,声音越来越低。
“居正拖了一年,万历十年才算勉强收尾,失约了。”
苏长青没接这个话,又给他喂了口茶。
张居正咽下去,喘了几息,眼神往窗户的方向飘了一下。
窗外桃花还在,一片一片的,风一吹就散了。
“可惜,皇上渐渐长大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虚弱,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时候见了我还会怕,会听话,这两年,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
苏长青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敬畏没了,剩下的全是怨。”张居正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里面全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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