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来宾楼(1/2)
半个月倏然而过。
闻情欢欢喜喜地去厨房上工了,闻予在捻作坊里也适应良好,甚至不必做些粗重的活,回归了她的老本行——比如她发现此时的龙江宝船厂中已经用上了她最初发明的新式艌料,就是于船师进献邀功的那一版。
但到底是初创版,还有提升空间,她将改进意见提给曾老,让对方在专业技术上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但曾老也学精了,在和闻予讨论技术问题的时候,至少三个人在场,再不敢和她独处。
而郑鹏养伤蛰伏,不再为难定海县的船匠们,大家也都按部就班地适应着自己的工作岗位。
闻予和沈文的外包项目初步达成了一致。
第一次采取小范围试点,由戴嵩选出十个人,闻予选出五个人,共十五人搭配分成三组对四厢的本地住坐匠伙伴们进行点对点“友好互助”。
这十五人都是技术能力过关、口风够紧、深得领导信任的,上工时间为十天,工钱核定为每人每天十文,总计一千五百文。
因为是试工,这笔钱闻予和沈文在其中并不抽水,全部由被顶工的本地住坐匠进行支付。
闻予打听过南京城如今的薪酬水平,一般来说,普通匠户一天的收入在十五文到二十文之间,技术熟练的可以在三十文到四十文。
花十文钱买“一天”的私活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很划算的——何况这“十文一天”的价格是可以拆分单买的,所以住坐匠们可以根据自己私活的安排,来选购哪一天需要外包服务。
这种灵活操作充分满足了他们的需求,受欢迎程度远超沈文的想象。
像沈文曾经举例的那位老陆,他就是住坐匠中的高级技工了,私活接到手软,所以一次性就“包月”了,直接选了十天的服务,不是不想买更多,而是目前“套餐”只能这样操作。
闻予表示,以后这种大客户,可以给个包月折扣。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对于乙方这里来说,闻予还不知道戴嵩选的这批人质量如何,因此给了八文一天的价格,她自己这边的定海县老师傅们则是十二文一天,没办法,师傅带徒弟,价格上总是有些差别的。
八文一天这个价格并不高,甚至低于许多码头苦力、杂役的日薪,她原本以为戴嵩会有意见,谁知他却二话没说一口答应了。
说起来倒也能解释,因为苦力、杂役这些活是不能日日都干的,人的身体吃不消,而且做重体力活消耗米粮和盐是极快的,因此让他们自己来选,宁愿做十天船工,也不愿做外头的五日短工。
总之初次合作的细节暂时定下了,等试完这一轮就可以再行调整。
而结账方式则按照闻予从前的提议,由沈文的人去唐有才的铺中消费。
闻予手中有钱,因此倒不介意自己先垫付这一两次工钱,何况定海县的老乡们对她是无条件信任的,直接说愿意自行搭伙,钱都给她放着,大家一道吃住,有剩下的钱回头再说。
而小王书办临走前也帮闻予打听到了,唐有才两天前已经回京,只等她这次轮值后过去商议铺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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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换了身男装,只背了个小包袱,光明正大地出了船厂。
一想到有半个月的假期,她顿时就觉得这南京城郊外的空气都格外新鲜了。
这次出门她谁都没带,将季元和闻情都留在了船厂内看顾。
季元修船技术好,闻情为人灵活,若有突发事件,两人也能处置。
而她也没兴趣总给人当老妈子,闻情也曾忸怩地表示要跟她出门,好好保护她,她反问“咱俩出门,到底是谁保护谁”。
……甩了拖油瓶,她总算有了些个人空间。
当然还有另外一桩事,就是那军民塘地的房子她实在住不惯。
不管,她现在不缺钱,她要住二环!
哪怕一个月里只有半个月能住,她也得租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好房子!
这次进城,闻予选择坐船,沿着护城河进秦淮河,经历了一次交通堵塞,再次回到了人潮涌动的秦淮河渡口。
草长莺飞的二月中,京城大多百姓已经换下了冬衣。
甚至不少人出门踏青,春意融融下,尽一派生机勃勃的和谐景象。
闻予不由再次感慨,还好穿越的是王朝初年的太平盛世,也还好这里是南方,已经算是老天爷对她格外开恩了。
……
唐有才家并不急着去拜访,旅游观光第一件事,当然是吃好喝好。
街头有卖各式各样的小吃,闻予尝了几样,有糖腌渍的橙丁,有以木樨为原料的天香饼,甚至还有板桥萝卜,味道自然比不上科技与狠活,但也算占个新奇。
秦淮街上依然人流如潮,除了江浙一带的富商,巡逻的兵马司士卒,甚至还有操着山东、山西口音的老军户们,以及穿着浅蓝色士子襕衫、头戴儒巾的年轻学子们。
这些青年才俊大多都是国子监的监生,所过之处吸引了一片注目。
闻予比照着他们的“校服”,也换了身玉色交领的直裰配浅灰色半臂褡护,当着镜子一照,秀眉朗目,果真像个会读书的翩翩公子,就连成衣铺的老板都直夸她好人才。
京城里年轻男子的颜值显然高于大明平均线,便也不显得她这长相格外女气。
但一想想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文学素养和一笔略比狗爬好些的毛笔字,闻予噗嗤一笑。
也算限时体验一把大明才子的spy了。
收拾齐整了,自然便要往她那心心念念的来宾楼体验一番。
但直到入了来宾楼,闻予才明白过来,这里原是“十六楼”之一。
所谓十六楼,便是明太祖在京敕建的十六座豪华酒楼,专门用于安置官妓,由教坊司管理,用于接待四方商贾和外国使节的官方招待所。
她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逛了青楼。
而因为十六楼的出名,许多外地以及外国客商蜂拥而来,楼中甚至有专门领路、带客游览介绍的机灵小二。
闻予混在一群西域客商中听导游谈这十六楼的来历。
太祖原先设置教坊司的初衷,是为了宫廷音乐和戏曲演出,其下属的官妓是为官方宴会提供歌舞表演和陪酒助兴服务的,有时甚至还会用于祈福祭礼,当然陪酒的服务对象大多是外国人和富商。
甚至《大明律》明文规定不允许官员士子嫖宿,也不允许官妓私侍枕席。
可教坊司在后世臭名昭着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论太祖的初衷是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擦边的买卖,根本不会仅止于擦边吗?
即便小二还在给各位外地客商普及,官妓不能钦点,不能陪宿,顶多只能喝酒聊天,可依然有不长眼的在问,这里是不是真能见到靖难罪臣的家眷们,要多少银子才能一亲芳泽。
小二不仅没觉得冒犯,反而笑呵呵地回答:
“这位客人瞧着是打听好来的……我也不瞒诸位,各位若点些酒菜慢慢等,兴许今日便有机会呢。”
众人一听有戏,个个都兴奋起来,那交头接耳的急切模样让闻予冷笑。
如果说洪武朝的教坊司还是个礼乐机构,那么永乐朝的教坊司就算彻底沦为了官方妓院。
永乐皇帝朱棣固然算是个圣明君主,可从他对淇国公一家的处置来看,就可见其人性格中的极端,爱极恨极,对建文旧臣的残忍和冷酷也是极端。
一般官妓尚且还有些体面在,但建文旧臣那些家眷得到的,只有赤裸裸的暴力与性奴役。
这甚至都谈不上赚钱盈利,是最纯粹的侮辱与泄愤。
而人的劣根性便是如此,只要越过了那条红线,某个规则便会逐渐趋向于崩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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