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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小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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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的第三天,河生去了一趟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激动,敬畏,还有那种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在胸腔里烧着的东西。那东西从来没有灭过。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七十。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八十。动力系统安装全部结束了,明天开始系统联调。电气系统也快了,电缆敷设完成了百分之九十。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联调已经过半,数据很理想,比设计指标高出一截。”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质量处的人天天盯在现场,一个焊口一个焊口地查,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过。”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走到调上,可他从来不觉得丢人。自己听,自己高兴,管它走不走调。

满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邮票是今年的,边缘齐齐整整。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叶子,黄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不避讳,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结果子了。的,青青的,藏在叶子底下。我数了数,比去年多。今年夏天雨水好,枣结得多。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藏在叶子底下”这样的话,大哥只会“在叶子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枣。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结果了?”“结果了。的,青青的,比去年多。”“好。等溪溪的电影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的果子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像一颗颗绿宝石。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满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做完膝盖置换手术已经半个多月了,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在走廊里练习走路,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地挪。他的膝盖还不能打弯,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咬紧牙关。

“陈总,您来了。”老李停下来,喘着气。

“来了。你怎么样?还疼吗?”

“疼。可疼也得走。不走就僵了。医生要多走,走多了就好了。”

“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话不算话。上次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请我喝茶,也没请。上上上次请我喝茶,还是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等你好了,能走了,我请你。”

“哪次你不是真的?”老李也笑了。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没有跟着哼,他听着。听着听着,想起了老李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在船厂,老李是焊工,他是设计师。老李焊的焊缝,他从来不用检查。他信老李。老李也信他。老李他画的图纸,从来不用质疑。信了一辈子。

满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满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满。

“满,夏天的第二个节气。满满,麦粒渐满。麦子灌浆了,一天比一天饱满。满不满,芒种不管。满的时候麦粒不够饱满,到了芒种收割时就没有收成。种地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努力,老了就来不及了。我年轻的时候努力了,所以老了不后悔。你呢?你后悔吗?你不后悔,我知道。你这个人,一辈子不后悔。你只低头走路,从不回头。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

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他现在跑不快了,走几步都喘。方卫国也跑不快了,拄着拐杖才能走。可他们还在走。只要还能走,他们就不会停下。

满的第七天,陈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完成了。她在电话里,片子剪好了,音乐配好了,配音也录好了。她请方卫国先看,方卫国看了一个多时,看完给她打电话,电话里半天没话,她以为信号断了,喊了好几声方叔叔,方卫国的声音才传过来。

“溪溪,方叔叔看了。好。你爸看了也会好。你奶奶看了也会好。德顺爷看了也会好。”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方叔叔,您别了。”

“不了。方叔叔等着看电影上映。方叔叔一定去看。”

“方叔叔,您一定要来。”

“来。一定来。”

河生听陈溪这些的时候,没有哭。他笑了。他想起母亲,想起德顺爷,想起周老师。他们看不到了,可他知道他们看得见。他们在天上看着呢。

满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满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春天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有些浑浊的眼睛。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满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满了,夏天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做完了,方叔叔看了,好。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清明都来看您。每年满也来。每年立夏也来。每个节气都想来。可我不能每个节气都来。太远了。我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方叔叔的腿也不行,他比我还不行。我们都不年轻了。可我们还活着,还记着您。您教我们的那些东西,我们都还记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满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一棵枣树,枝头已经长满了枣,青青的,硬硬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大哥坐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得像个孩子。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空了一个黑洞,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结果了。的,青青的,比去年多。今年夏天雨水好,枣结得多。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的,青青的,比去年多”这样的话,大哥只会“结了不少”。可代写的人替他了,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坐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枣。这些枣会在夏天长大,在秋天变红,在冬天晒干,在春天的包裹里寄到他手里。一年一年,都是这样。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树结果了?”

“结果了。的,青青的,比去年多。”

“好。等溪溪的电影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的果子已经长出来了,青青的,硬硬的。满快过完了,夏天还长着呢。他不急。他等得起。

满的第十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满”。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夏清和”。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实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满快过完了,芒种快来了。夏天才刚开始。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满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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