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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集:林义的六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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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开始写信。写给阮其泰,写给他在上海认识的那些琉球人,写给泉州、天津、广州。一封一封地写,像当年在北京写请愿书一样。写了撕,撕了写,写到手指僵硬,写到墨用完了又磨。我告诉他们——福州有一间柔远驿,改名了叫琉球会馆。向大人在那里,灯在那里。你们来,不来也行,写封信也好。让我们知道,你们还活着。”

林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向德宏。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字写得很小,很密,有些地方墨迹淡了。

“大人,这是我在北京找到的。不是我去找的,是他们来找我的。有的人路过总理衙门,看见我站在那里,过来问——你是琉球人?我说是。他们说,我也是。有的从上海来,有的从天津来,有的从更远的地方来。他们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是在码头扛包的,有的是在教会学校教书的。他们都不知道福州还有人在做这些事。如果琉球需要他们,他们不会袖手旁观,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是琉球之民。”

向德宏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摸着。阮其泰、林阿福、郑永和、蔡守义、毛德明、陈宗仁、王守诚、吴永泰、黄志成、李守信……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

“还有一个叫陈顺德的,是从琉球逃出来的。他逃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只带了一把菜刀。他在天津码头扛包,扛了三年,攒了一点钱,开了个小铺子。他听说我在北京,专门从天津坐火车来看我。他站在我面前,说——林大人,我来了。我说,我不是大人,我就是个站着的。他说,站着也是大人。跪着的是奴才,站着的是人。”

向德宏提起笔,在名单上添上了这些名字,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纸贴着他的心口,温热温热的。

“林义,你做得好。比写信好,比跪着好。人聚起来,才有力量。一个人站着,是一根柱子。十个人站着,是一堵墙。一百个人站着,是一座城。”

林义看着向德宏。向德宏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大人,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站一会儿。站着腿疼,可我不能跪。可光是站着,不够。我得找人。找那些还愿意站着的人。”

向德宏点了点头。“你怎么找到他们的?除了阮其泰,还有谁?”

林义想了想。“还有一个叫蔡锡书的,是蔡大鼎的本家侄子。他在天津一家洋行做账房,会英文,会日文。他听说我在北京,写了一封信来,说他在天津也见过几个琉球人,有做生意的,有在码头扛包的,有在租界当巡捕的。他说,他可以把他们聚起来,让他们知道福州有人在为琉球做事。”

“还有一个叫毛德明的,是毛凤来的远房侄子。他在泉州开了个小武馆,教人打拳。他听说我在北京,专门从泉州赶到北京来见我。他带了一把刀,说是毛凤来留给他的。刀上刻着‘琉球之刃’四个字。他说,伯父死了,可刀还在。刀在,人就在。”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短刀。刀还在,刀刃上还有缺口。

“毛德明现在在哪里?”

“在泉州。他说,他在泉州等消息。只要福州需要他,他带刀来。带他的人来。他教了三十几个徒弟,大都是琉球人,个个能打。”

向德宏把刀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那个缺口很清楚,像一道伤疤。

“林义,你做得对。人聚起来,才有力量。一个人是一根手指,五个人是一只拳头。我们以前是手指,现在是拳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

“铁血队不能只靠毛允良、陈铁生他们几个人。我们要从各地招人。泉州有,厦门有,上海有,天津有。只要他们还愿意站着,我们就去找他们。写信不够,写信太慢。你亲自去。去泉州,去厦门,去上海。每一个地方带一个咱们会馆的骨干人员去,第一站去泉州,那里人多,就由副队长去,然后在三个班长中选最优秀的晋升副队长,等下一站的时候带过去……除了训练武术之外,要练习军事……这个骨干人员就是那个地方的队长,直接听从你的指挥。”

林义站起来,抱拳。“大人,我们去。可我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审那个黑衣人。昨天夜里抓的那个,还关在柴房里。他是福州本地人,他见过庐山轩里面的人。他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刀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动手。他不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他是被收买的。这种人,用钱能收买,用刀子也能收买。”

向德宏看着他。“你要怎么审?”

林义把手按在刀柄上。“我不打他。我不骂他。我让他自己说。”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审完了,来告诉我。”

林义转身,走出房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

向德宏站在窗前,望着闽江口的方向。江面上有渔船,帆是白的,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想起林义刚才说的那些话——阮其泰,蔡锡书,毛德明。那些名字,那些还愿意站着的人。他把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每一盏灯都亮着。他看了很久,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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