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京郊兵变,平乱擒贼(2/2)
葛昭明白了,把刀插回鞘,快步跟了上去。俩人肩并着肩,闷声不响地穿行在刚乱过的街巷里。
墙角那小头目捂着脖子出溜到地上,大口喘气,瞅着两人走远的背影,一脸后怕。旁边那仨叛军互相瞅了瞅,“当啷”、“当啷”几声,也把刀撂地上,抱着脑袋蹲下了。
城西那处破旧的仓库,大门从里头插着。
曲意绵悄没声绕着外墙走了一圈,确认就这一个口,回来冲葛昭摇了摇头,指指房顶。
葛昭会意,助跑两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房檐,一翻身就上去了。她在积了厚灰的瓦片上找到个换气的破窟窿,趴下往里瞅。就一眼,她缩回头,朝下头的曲意绵比划了一下——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曲意绵点头,走到门前,一点没废话,抬脚就踹在门闩那块儿!
“哐啷!”
本就糟朽的木门连门带闩朝里崩开。尘土扬起来,曲意绵端着弓迈了进去。
仓库里黑咕隆咚。方镇北坐在一堆烂木箱子上,听见动静,慢腾腾转过身。
他看着比在朝山那会儿老了不少,也没披甲,就一件深色旧袍子松松垮垮穿着,平时不离手的那把长刀,这会儿靠着离他几步远的墙根放着,没挨着身。
他看见端着弓进来的曲意绵,眼珠子动了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墙根那把刀。
曲意绵的弓又举了起来,箭尖稳稳指着他,没一句废话。
方镇北收回目光,耷拉下眼皮,看着自个儿脚前头满是灰的地面,没动弹。
“你们……来得倒挺麻利。”他开口,声儿有点哑,可怪平静的,不像说败了的事。
“韩千将降了。”葛昭也从门口进来,站在曲意绵侧后头,声儿清凌凌的,“外头的人,也降了。”
方镇北闷了半天没吱声,仓库里只剩灰往下掉的静。
“你们那位公子……”他又开口,像在确认啥,“是拿了先帝的令牌,调的京郊驻军吧?”
曲意绵没搭腔,箭尖又稳了三分。
“不用答了。”方镇北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那点笑纹转眼就没了,“早该料到,还有这一出。”
他那口气里,听不出多少悔,倒像是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认命。
葛昭把这细微劲儿记心里,依旧不吭声。
曲意绵往前走了两步,慢慢放下弓,可另一只手摸上了刀把。她抽出自己的刀,走到方镇北跟前那张歪腿桌子旁,把刀“嗒”一声,轻轻撂在桌面上。刀尖,冲着方镇北,可没往前送。
“宰相许了你啥好处,”她问,眼盯着方镇北,“让你舍得押上这三千号人,连自个儿也搭上?”
方镇北眼珠子落在那雪亮的刀身上,停了一会儿,没伸手。
“一封信。”他说。
“啥信。”
“信上说,萧淮舟假借先帝名头,妖言惑众,图谋不轨。有皇后娘娘的密旨,让我……带兵进城‘平乱’。”
曲意绵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跟刀子似的。
方镇北抬起眼,看向仓库破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声儿更低了点:“可韩千将……他在法场上,亲眼见过那块令牌。他回来跟我说,那令牌,不像假的。”
“所以,你就把自个儿关这儿了?”葛昭冷不丁插了一句。
方镇北没否认,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好像塌下去了一点。
城楼底下,曲鸿已经走下城墙,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城门洞里,看着禁军把投降的叛军一拨拨押走。萧淮舟走到他旁边,俩人都看着,谁也没说话。
曲靖抱着胳膊,靠在一边的砖柱子上,也瞅着城外打扫战场的动静。
过了好一阵儿,曲鸿开了口,声儿不高,可字字清楚:“先帝那块令牌……是荣锦嬷嬷交给你的吧?”
萧淮舟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曲鸿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嬷嬷带出来的,不止是令牌吧?”萧淮舟接了一句,声儿压得更低,像怕惊着啥,“一块令牌,一封血书,还有……她自个儿的命。”
风穿过空荡荡的城门洞,带着深秋的凉气,把远处押人、收拾的零星动静送过来,又吹散了。
曲靖抬起头,望了望城楼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旗子,又看向曲鸿:“二叔,外头这仗……算打完了吧?”
曲鸿把目光投向城外正被京郊驻军归拢的叛军大队,缓缓说:“城外的事,了了。”
“那城里头呢?”曲靖追着问。
曲鸿没马上答。他转过身,把视线投向城里深处,那片皇宫大殿所在的方位,静悄悄站了老半天。西斜的日头给他冷硬的侧脸描了道暗金色的边,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掉在冰凉的砖石上:
“城里头的事……才刚开个头。”
萧淮舟站在他边上,听了这话,也把目光投向皇城。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前衣裳里头那硬物的形状,指尖传来熟悉的凉。他望着那片宫墙殿顶,手就一直按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这时,脚步声从通城西的街那头传过来。曲意绵和葛昭一前一后走着,后头跟着裴砚之带人押着的方镇北。
走到跟前,曲意绵对萧淮舟说:“人带来了,裴砚之接手了。”
萧淮舟“嗯”了一声,目光在方镇北身上停了停。方镇北耷拉着眼皮,没看任何人。
曲意绵不再看方镇北,走到城墙边的垛口,手扶着冰凉的墙砖,也朝着皇城那边望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彩都烧成了暗红色。然后,她低声开口,声儿不大,却清清楚楚飘散在越来越凉的晚风里,没看身边的谁,就望着那片宫墙:
“萧晟……下一个,该轮到你了。”
风从城头上刮过去,卷起尘土和还没散干净的硝烟味,也把她的话尾巴吹跑了。
萧淮舟站在她旁边一步开外,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没接话,也没否认,只是原先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又一点点松开,最后还是那么沉默地垂着。
葛昭站在另一头,正把她那柄长刀仔细插回鞘里,发出“咔”一声轻响。她听见曲意绵的话,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向暮色里轮廓越来越深、越来越沉的皇城,脸上还是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没吱声。
城楼下头,曲鸿已经走出城门洞的阴影,背着手站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他抬起头,望着城头上那三个被夕阳勾出金边的身影,看了很久,没喊,也没任何表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